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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9日, 星期三 19:4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自由论坛成员讨论帖!  (作者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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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6日, 星期日 11:51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中国政治学百年(2)  (作者置顶)

19833月,邓小平在党的理论工作务虚会上的讲话中提出了:“……我并不认为政治方面已经没有问题需要研究,政治学、法学、社会学以及世界政治的研究,我们过去多年忽视了,现在也需要赶快补课”。这样,上下结合,中国政治学才得以恢复。

中国恢复政治学研究,是从重建中国政治学会开始的。


前面已经提出,中国老一代政治学家早在1932年就在南京建立了中国政治学会,并于1935年、1936年和1942年分别召开过三届年会。1952年,高等学校院系调整,把政治学与法学合并在一起,因此,1953422日,在北京成立了“中国政治法律学会”,而1932年参加建立中国政治学会后仍留在大陆的老一代政治学家如钱端升、张奚若、钱昌照、周鲠生、许德珩、王铁崖、楼邦彦等差不多都参加了这个中国政法学会。中国政法学会的第一任会长,是曾经在19454月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之一到旧金山参加联合国成立大会的董必武,副会长是沈钧儒、谢觉哉、王昆仑、柯柏年、钱端升。198012月,在北京召开了中国政治学会成立(重建)大会,全国除一些边远省市外,有24个省市自治区的150多名代表参加了会议。中共中央书记处、国务院、全国政协、中国社会科学院等部门领导到会祝贺。


当时的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胡乔木在讲话中说:“政治学是一门重要的科学。建国后取消政治学研究是错误的,在理论上、实践上都是损失”。他认为“政治学不仅要研究‘政治制度’,而且要研究国家、政党、人民和政治家及其相互关系”。他强调,“要研究人民通过什么途径来实现对国家的领导,如何在一切基层单位,即社会组织的任何一个细胞里,实现民主的政治生活,使每一个公民作为主人翁来行使自己的权利;……”


中国著名老政治学家,当时已满80高龄的钱端升教授在会上的发言颇为引人注目。他认为,苏联社会科学的落后与其过分集中而又僵化的政治制度、压制民主有关。他强调研究政治学应提倡“首创精神”,要“采取一些新的想法,写出一些新的论著,使得我们的政治学能够满足在新的历史阶段所提出的要求,能够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对所出现的政治问题作出正确的解答,从而推动我们国家的繁荣昌盛”。他同时提出要发展政治学,创立新的政治学,还必须借鉴古今中外一些优良的制度和有效率的管理方法。他还举例说,西方某些国家中央与地方分权问题,就值得中国借鉴。


会议还通过了《中国政治学会章程》,选举产生了中国政治学会理事、名誉会长、顾问、会长、副会长、常务理事,并任命了秘书长和副秘书长等。名誉会长为钱端升教授及当时已92高龄的邓初民教授。会长为当时的全国人大常委、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张友渔教授。


中国政治学会的重建,是中国政治学发展史上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全国性政治学会成立后,各省市相继成立了地区性的政治学会。此后,不断召开各种政治学专题研讨会,开展国内外学术交流。接着,中国社会科学院和若干地方社会科学院也相继建立了政治学研究所。


中国政治学会重建后,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和吉林大学等近20个高等院校相继建立了政治学系,培养政治学专业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其中,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吉林大学和武汉大学等高校均先后设立了博士点。


1984
4月,中国政治学会正式成为国际政治科学协会(IPSA)集体会员。19857月,中国政治学会派出代表团参加在巴黎举行的国际政治科学协会第13届世界大会,代表团团长赵宝煦教授当选为该会第13届执行局委员。19888月在华盛顿召开的第14IPSA世界大会,中国代表胡奇安教授接替赵宝煦教授任该会执行局委员,并当选为副主席。


在图书出版方面,政治学恢复以后,有关各种译著纷纷问世,但报刊的数量不多。中国政治学会与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自1980年起陆续编印《政治学参考资料》,介绍国外政治学有关资料。在此基础上,于1984年出版《国外政治学》杂志。1985年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研究所编辑出版《政治学研究》杂志,《国外政治学》被认为是中国政治学者了解国外政治学的一个重要“窗口”,《政治学研究》则是中国出版的第一种政治学专业学术刊物。这两份刊物当时都很受学者欢迎,但是在1989年同时停刊。《政治学研究》后来恢复了出版。同样极受读者欢迎的上海《政治学信息报》,则早在1988年就停刊了。


20
年来,中国政治学著作的出版量很大。首先是政治学教材,在政治学基本理论方面的,如《政治学概论》、《政治学原理》、《政治学基础》等,至今已先后出版不下五、六十部。此外,如政治思想史、政治制度史、中国政府、外国政府,以及各种专题等等,也配合教学需要而相继出版。其次是各种专题,如政治体制改革问题、权力制衡问题、民主法治问题、政治发展问题、人权问题、决策问题、现代化问题、市民社会等等,种类及数量都很可观。


20年来,还大量翻译引进外国政治学领域的名著和新理论、新思潮,它们对于中国政治学的发展,也起了很有益的作用。


1992
9月,《中国大百科全书》的《政治学卷》正式出版。这部书集全国老、中、青年政治学者,费时七、八年之久,撰写了1000多辞条,共约160万字。该书的出版,实为中国政治学界一大盛事。


自从中国政治学恢复成为一门独立的社会科学以来,在20年中,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发展。主要表现在学科建设、人才培养、服务现实等三方面。特别在政治学研究与实际结合方面,我们看到大批的堪称学贯中西的中青年学者,已经茁壮成长。他们深入实际,深入基层,进行调查研究。在理论研究方面,不断充实概念,同时与更加多样化的分析方法相结合,进而提高科研成果的学术品位,达到更好地为当前的政治体制改革和政治发展服务的目的。研究视野也更加开阔,而且紧密结合当前的政治实践,研究课题也在向更深层次,更广范围发展。从反腐倡廉到社区建设、市民社会,直到扩大基层民主的村镇选举研究等等。这一切,都使人感到十分欣慰。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看到,20年来政治学的发展,与其他学科如经济学、法学、社会学相比,显然进步很慢,与当前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对政治学所要求的程度相比,存在差距更大。政治学的发展缓慢,有它一定的客观原因。例如政治学取消了30年,许多人对它不但陌生,而且还有许多误解。有人认为政治学是说空话的“学问”,是搞策略、耍手腕的学问,甚至有人还认为是“犯上作乱”的学问等等。同时因为政治学与现实政治的密切关联,就认为它是社会科学中最具有现实敏感性的学科。有人认为政治学恢复20年来,一直没能处理好几个关系,即:学术研究与理论宣传的关系;民族性与国际性的关系(或称中国特色与国际接轨的关系);学术意识与实用倾向的关系等等。我认为这些问题应该说是当前一般社会科学研究中普遍存在的矛盾,非仅政治学为然;而且它们产生于一定的社会意识形态背景之下,特别是在整个社会的转型期,即从理想主义向现实主义转型,从革命时期向建设时期(或说向和平发展转型)的时候,矛盾会更加突出,并且它们只能慢慢缓解,不会一时消失。看来,为了使政治学能在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事业中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我们还有许多方面的工作要做。


下面仅就政治学研究工作方面,谈几点个人看法:首先,政治学研究要想得到社会认同,就必须能回答当前社会主义建设实践中提出的问题,提供解决当前中国现实政治问题的最佳方案。为此,就要求中国的政治学工作者,能够立足于中国现实,深入下去,脚踏实地做大量艰苦的调查研究工作,要做认真的社会抽样调查,要定性分析,更要定量分析。要熟悉中国国情,再研究问题,才能弄清问题的症结所在。


其次,政治学研究要努力达到本身科学性的要求,不能使科学性的要求屈从于一时的需要。政治学研究只能靠坚持自身的科学性来为现实服务,如果只知唯上、唯书,不能摆脱干扰,或者甘做轻气球,随风转,则它本身就变成了伪科学,用伪科学来服务于现实政治,不仅于事无补,而且会大帮倒忙。会严重败坏政治学研究的声誉。


最后一点,政治学研究同任何其他科学一样,不能固步自封,必须面向世界,敢于引进外国政治学的新理论、新方法,进行研究、验证,以便参考、借鉴。特别是在中国国内中断政治学研究的那30年中,正是西方政治学大发展的时期。根据国际政治科学协会(IPSA)的统计,二战以后30年内,世界各国政治学的研究机构增加了7倍;各国发表的政治学论文与报告增加了3倍;各国专业政治学者也增加了3倍。这30年中,西方政治学者都做出哪些成果,我们需要了解,我们要补这一课。为了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我们要敢于引进西方那些行之有效又能为我所用的东西。然而这个问题,多年来在中国社会科学的研究中,还解不开的郁结,认识上曾经多次反复。前几年,社会科学各学科都为译介西方学术理论著作而做过努力,但是却遭到一次又一次的诟病。其实马克思主义从产生时起,它就是开放的,作为科学理论,它从来不是封闭的。人所共知,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吸取了人类科学文化的优秀成果而产生的,它本身要发展,也就不可能拒绝从当代人类优秀的科学文化成果中汲取营养。那么,西方的学术著作,一切都是好的么?当然不是。它们之中也确实不乏牵强附会、甚至荒谬绝伦之作,但是不能因为伪劣制品的存在,就拒绝与优秀成果接触。同时,我们应该相信人民群众,相信专家学者在他们所熟悉的专业范围内,对是非、善恶、美丑,具有一定的鉴别能力。


中国政治学的百年征程,走过来的是坎坷、泥泞的道路。直至今天,也很难说它已步入坦途。但是中国政治学未来肯定会得到长足的发展,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中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事业需要政治学。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东南学术》2000年第2)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4日, 星期五 16:42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中国政治学百年历程(1)  (作者置顶)
 赵宝煦

中国古代的政治学遗产非常丰富。四千多年来,在政治学理论和实践方面,它积累了世界上人口最多,历史最悠久的一个国家长期的政治理论和治国经验,并且绝大部分被完整地用文字保存了下来。当然,其中有许多是过时了,但更多的却是直至今天,仍然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瑰宝。

近代西方政治学被介绍到中国来,是从19世纪末叶开始的。

19
世纪中叶洋务运动兴起时,中国人通过洋务派的鼓吹、宣传,开始对西方的政治思想和政治制度有些了解。但是通过译书、著书、杂志、报刊大规模把西方的国家学说、契约论、三权分立、民主、自由、天赋人权等等理念和议会、政党等等国家制度介绍到中国来的,则是清末维新运动时的事。当时维新运动的代表人物康有为、梁启超、严复等,都在这方面做过不少工作。严复因曾留学英国,故译、著尤多。戊戌变法,虽以六君子遇难而告终,但兴学堂、开书局、办报纸的维新风气,却不可遏止。这时,政治学在西方也开始成为一门独立的科学。以《政治学》、《政治学史》命名的著作,在欧美及日本均陆续出版。中国维新之士,也就及时地翻译过来在中国传播。据统计,从1901年到1904年间,中国翻印出版西方政治学的专著就有66本之多。其中,美国伯盖斯所著《政治学》就有“译书汇编”社(1900)和上海作新社(1902)两种中译本;德国那特所著《政治学》,也有上海广智书局(1902)和上海商务印书馆(1904)两种中译本。此外,还有英国赖烈的《政治原论》,美国威尔逊的《政治泛论》,日本小野冢喜平次的《政治学大纲》,以及日本浮田和民的《政治学史》等等。

1898
(光绪24),也就是戊戌政变这一年的12月,在北京成立了京师大学堂,它就是北京大学的前身(1912年改名为北京大学)。到1903年,京师大学堂的课程共分八科,其中就包括“政治科”。这是中国在大学中开设的第一门政治学课。随后,陆续兴办起来的大学都设立了政治学系。到1948年为止,据不完全统计,在当时全国100余所大学中已有40几所大学设立了政治学系,培养政治学专业人才。在这些大学政治学系中教书的著名教授有:张慰慈、高一涵、钱端升、张忠绂、浦薛风、张奚若、张汇文、萧公权、蒋延黻、周鲠生、李亚农、萨孟武、邓初民、楼邦彦、吴恩裕、王铁崖等。

这时期出版的政治学专著,比较著名的有:张慰慈的《政治学大纲》,高一涵的《政治学纲要》、邓初民的《新政治学大纲》、钱端升的《中国政府》、萧公权的《中国政治思想史》和浦薛风的《西洋近代政治思潮》等等。其中如邓初民的《新政治学大纲》,是较早运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来研究政治学问题的较有影响的著作。此外,中国的政治学者们还于1932年在南京成立了中国政治学会。并分别在1935年、1936年和1942年召开过三届年会,至1946年,拥有会员140人。当时积极发起建立或参与活动的中国政治学会的老一代政治学家有王世杰、钱端升、浦薛风、周鲠生、萧公权、张汇文、张奚若、钱昌照、许德珩等。

总起来说,1949年以前,中国政治学的教学与研究曾经取得了一定成绩,出现了一批著名学者,出版了一些有价值的著作,也培养了一些政治学方面的专业人才。但是当时在政治学的教学与研究中,存在着两个问题:第一,介绍西方的研究成果多,对中国问题研究得少,特别是研究中国现实政治问题的就更少。第二,培养出来的学生,除去极少数幸运者毕业后有机会出国深造,回来在大学找个教职教政治学外,其余大部分在政治学的教学与研究方面找工作非常困难。

前面提到,早在三、四十年代,中国已有一些政治学者运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来研究政治学。关于马克思主义政治学问题,存在着一些不同认识。有的学者用西方政治学教科书为标准来衡量马克思主义理论著作,从而得出马克思主义没有政治学的结论;与此相反,另外一些学者却认为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同样有一个完整的政治学体系。我认为以上两种看法,都未免有失偏颇。

马克思主义理论,从根本上说,我认为是政治学的理论。它要解决的主要是政治实践问题。人所共知,马克思主义有三个组成部分:哲学、政治经济学和科学社会主义。其中,马克思主义哲学是指导思想问题,是世界观和方法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是解决政治问题的基础理论,因为经济是政治的基础;只有科学社会主义,才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重点,是马克思主义的根本目的所在,即:建立一个没有人剥削人的公平的、富裕的、民主的、适宜人性发展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科学社会主义是关于未来理想社会的研究,它涉及面虽然很广,但关键问题却是政权问题,而政权问题正是政治学研究的核心问题。在这个意义上说,科学社会主义主要的就是政治学的问题。

关于政治学的定义,是一个老话题。近一个世纪以来,各国学者见仁见智,他们对政治学的概念各有不同的界说。但其中也有共识,即都认为政治学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国家政权问题。但从国家政权角度来说,它有两个方面,即夺取国家政权和巩固发展国家政权。前者是如何革命的问题,后者是如何建设的问题。在西方的政治学著作中,着重研究的是如何建设国家、管理国家的问题,例如研究比较宪法、行政学、行政法、政党、决策过程、政府机制运作等等问题。但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着重研究的却是如何进行革命的问题,例如革命理论、革命战略与策略、革命方式与手段等等问题。这两个方面都是政治学的内容,但各有侧重。这是客观需要所决定的。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原都是革命者,他们当时着重解决的是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如何组织起来,从反动统治者手中夺取政权的问题。列宁领导苏联十月革命取得了胜利,但共产党掌握政权只有七年,列宁就逝世了。而且那七年确实是内忧外患的七年,因此,列宁来不及总结社会主义建设的经验。斯大林领导苏联社会主义建设和反抗德国法西斯战争中的功劳不可一笔抹杀,但他犯有许多严重的错误。特别是在晚年,他深深陷入历史唯心主义的泥坑中不能自拔,因此他也不可能正确总结建设社会主义的经验和教训。毛泽东在领导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进行民主革命的28年斗争中,在理论和革命实践上取得了突出的业绩,对马克思主义政治学也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但是,他此时的贡献,也都属于发动革命、夺取政权的前一半。

由此可见,在1949年,当中国共产党领导新民主主义革命取得胜利,准备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社会主义建设时,当时的马克思主义政治学,不能直接给予任何帮助。因为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的政治学,虽然在夺取政权、发动革命方面有很重要的成就,但作为一门科学,它还缺少巩固政权、发展政权的重要一半,它还远不完整。这是客观的革命实践使然。这个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到后人肩上。

1949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之初,夺取政权的任务已经完成。当时国家面临的迫切问题,首先是如何建设一个稳定的、高效能的社会主义政权体制。既然中国有着自己的历史、社会和文化传统等方面的特殊条件,显然,只是照搬前苏联的一套现成模式并非善策,而且当时已经可以看出“苏联模式”本身也存在着不少弊端。这时,在国内正需要大力开展政治学的研究。政治学借此时机,理应大有用武之地。然而众所周知,当时的高等教育体制以前苏联的高教体制为蓝本,于1952年取消了大学中的政治学系科。与此同时,政治学在新中国,也不再作为一门独立学科而存在了。

苏联当时没有政治学系,并不是所谓社会主义国家的独创。有些欧洲大陆国家也是如此。许多政治学问题在苏联不是不研究,而是他们把国家问题都放到法学中去了。因此,苏联大学的法律系,实际上包括了政治系的内容。例如他们法律系有“国家与法的理论”、“国家与法的历史”等课程,把国家与法律放在一起讲。此外,他们的国际法、政治思想史等课程也都在法律系中开设。

当时我国几十所大学的政治系都是在1952年一起取消的。到了1960年,中苏两党的争论公之于世,中国感觉到需要大量对马列主义有较好的理解,并能宣传马列主义的理论家,因此全国不少大学,包括北京大学在内,又重新建立了政治学系。但这时建立的政治学系,主要是讲授马列主义基本理论,并不涉及到政治学广阔领域的其他方面问题。

到了1964年春天,根据中央一个关于加强外国问题研究的决定,又把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的三个政治学系改成了三个国际政治系,任务是培养关于外国政治问题的教学和研究人才。

简单说来,中国大学里的政治学系是在1952年高等教育院系调整时被取消了。当然,和前苏联一样,关于国家问题、中国宪法、比较宪法、西方议会政府、中国政治思想史、西方政治思想史以及国际法等等课程,都放在大学法律系里讲授,这些课程并没有取消。尽管如此,政治学却不再作为一门独立科学而存在了。

这里有一个十分不合逻辑的现象。那就是多年来,中国反复强调“政治挂帅”、“突出政治”,却为什么不要政治学呢?原因在于当时中国过分强调政治的“斗争性”,而不讲政治的“科学性”。因此不重视,甚至认为根本不需要学者们对政治问题进行认真的研究。

政治科学被否定,30年来,在政治科学领域内的许多问题,诸如关于中国政治制度如何进一步完善,关于立法、行政与司法的权限及其相互关系,政府结构与体制、党政关系、国家行政管理、人事制度、决策程序、人民民主权利的保障等等重大问题,均缺乏科学研究,从而长期陷入一定程度的盲目性之中。许多政治行为不能真正按客观规律办事,而是往往被主观随意性所左右。主观唯心主义得到发展后,在政治实践中碰钉子、犯错误,自然在所难免。

1957年开始的“左”的错误泛滥的结果,导致了爆发于19666月的“文化大革命”。这一场历时十年,波及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使社会主义中国在精神上和物质上皆损失惨重的空前浩劫,终于在197610月以活捉“四人帮”的方式宣告结束。当时人们欢欣鼓舞,热烈情况与1949年中国共产党在全国取得政权,宣告全国解放时差不多。因此,许多人特别是知识分子习惯称之为第二次大解放。

打倒“四人帮”后,痛定思痛,出现了一系列现实问题被提出来需要认真回答,而这些问题绝不是背几句教条就能敷衍了事的。例如:

为什么会出现“四人帮”?“四人帮”是坏人,但把像“文化大革命”这样一场有史以来的空前浩劫,只归罪于少数坏人的行为,这当然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应有的回答。显然,还应该去寻找更深刻的历史的、社会的、思想意识上的以及体制上的原因。

总之,现实生活提出了一系列急待解决的问题要求给予科学回答。这些问题,包括理论方面和思想意识形态方面的,也包括体制方面和行政管理方面的,它们大多属于政治学研究的范围,于是恢复政治研究的问题就在这种情况下被提出来了。

(未完)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日, 星期二 20:3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理想的民主与现实的民主
理想的民主与现实的民主

毛寿龙

民主,就是人民的统治,或者“人民当家作主”,“人民主权”。它是人类的重要理想之一,有多少人为了民主而奋斗,有多少人因此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但是实际上的政治很少符合这样的理想,而且这样的民主追求得越多,人们的失望也会越多。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需要进行大量的规范分析和实证研究。根据现有的研究来看,其中最为重要的因素之一是理想的民主,在价值上虽然与专制针锋相对,但也有类似的地方:民主的目标都是争夺主人的地位。根据这一价值建立的民主制度,与专制制度往往只有名义上的差异:以民主的名义当主人还是以专制的名义当主人。

由于理想民主的这一特色,它的魅力只在于为反抗专制制度提供一面旗子,它只能是抽象的,空洞的,因为一旦有具体的内容,有具体的保障民主的制度,都将是不符合理想的,是虚伪的。它只适合用于鼓动争取民主,却不适合于建设民主制度。

与理想的民主不同,现实的民主并不争取所谓主人的地位,也不需要任何仆人,而只需要保障每个公民拥有决定私人事务的权利;不同层次的社群能够自主治理特定范围的公共事务。要实现这一价值,只有共和的民主制度才有可能。

共和的民主制度核心价值是追求每一个人能够自由地处理自己的事务,任何人不干预他人的事务,也不支配他人的事务。它认为,如果没有受到适当的制度约束,任何人都可能企图支配他人或者干预他人,进而剥夺他人的自然权利。在政治生活中,掌握处理公共事务权力的人最易于企图支配他人或者干预他人,因此民主政治的重要制度安排是建立各种各样的制度安排,限制公共权力。

限制公共权力的方法有很多种,一是根据公共权力的性质设置特定的制度安排。比如立法权力的性质是议事和立法,为了更好地议事和立法,就让较多数量的人(一般是数百人)掌握立法权力,掌握立法权力的人往往由选民在一定的选区里选出,并接受选民的监督。行政权力的性质是执行立法和进行公共管理,着眼于行动,这就需要让较少的人掌握行政权,设行政首长(总统或者总理)一人,内阁部长10余人,分别统帅各部门事务,行政首长及其内阁部长或者由议会选举产生,或者由选民直接选举产生。司法权力的性质是依法解决冲突,人数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少,法官都有权依法独立审判,此外,为了保证司法能够独立,不受政治和行政的影响,法官一般是终身制的,一旦选任或者被国家元首任命,其职业便不受政治或者行政的影响。

二是横向分权与制衡,也就是说使立法权力、行政权力和司法权力相互之间各有分工、各司其职,同时也确立相互监督、相互制约之间的关系。无论是议会制国家,还是总统制国家,还是其他类型制度的国家,三项权力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制衡。在这三项权力之中,行政权力最集中,立法权力比较分散,司法权力受司法程序约束较大,这决定行政权力最容易被滥用,也最需要监督。因此,在实践上,人们一般倾向于使行政权力受到较多的制衡,立法权力和司法权力受到较少的制约。当然,在司法权力比较腐败的时候,人们也倾向于给司法权力以较大的制约,司法独立并不意味着司法权力不受任何约束。

三是纵向分权的制度。根据公共事务的性质,尤其是其成本收益的范围来设立不同范围的辖区,全国性的政府管辖全国性的事务,地区性的事务由区域性政府管辖。在纵向分权的制度中,管辖范围大小不一的政府只是因为管辖范围不同,相互之间没有严格的等级关系,每一个政府都严格限于自己的事务,只有当其成本或者收益有外部影响时,才需要不同地区政府之间的协调或者较大范围的政府出面。每一个政府都面向公民,有责任保护公民的权利,不侵害公民的权利,一旦小范围的政府侵害了公民的权利,较大范围的政府就有义务制止这种侵害。

理想的民主强调同意至上,一切都需要全体公民的同意。由于全体一致同意在实际上是非常困难的,理想的民主所尊崇的实际上是多数至上,少数必须服从多数;而当半数票也难以达到时,实际上是少数的相对多数就成了其尊崇的对象。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出现多数的暴政或者少数的暴政。

这是理想民主固有短处。要克服这一弊端,共和是民主的适当补充:

在共和的制度中,多数至上原则的应用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少数服从多数只适用于选举制度和议会议事立法投票,代表或者议员的言行有一定的豁免权;行政权力适用于首长负责制;司法权力适用于独立负责制。

立法、行政和司法权力都需要在宪法和法律的框架之内运作。多数至上的民主制度可以根据法律程序修改宪法和法律,但不能使所有的法律都失效。多数至上的民主制度可以决定很多大事,但是不能违背宪法,侵害公民的宪政权利。多数至上的民主制度还不能做出不属于自己的管辖范围的事情:一个区域的政府不能为其他区域的政府做决定;上级政府也不能替代下级政府做决定。因为在共和的民主秩序里,每一级政府都严格地限于自己区域的事务,都直接面向公民,为公民提供其所需要的适当的公共服务。

人类民主发展的实践已经表明,理想的民主要追求更多的民主,但结果却是很少的民主。共和的民主力求民主的可操作性和现实性,力图通过多样化的制度安排,充分发挥多数至上的民主的作用,同时也相应地克制多数至上的民主的固有弊端,是一种现实的民主,也是可行的民主。

制度评论之八十二,转自制度分析与公共政策

- 作者: 信恒 2005年12月4日, 星期日 20:5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从台湾选举看大陆民主化的道路选择

从台湾选举看大陆民主化的道路选择

刘军宁

  公元2000年3月18日,在大陆和台湾长期执政的国民党,终于因失去绝大多数选民的支持而失去了执政地位。台湾此次选举所带来的政党更替为我们反思大陆的民主化道路提供的特别重要的素材。

  在非民主社会,尤其是在一党独大的威权社会,执政党自身是否愿意民主化往往是一个社会能否成功地实现民主化转型的关键。在台湾,民主化转型就是与由蒋经国、李登辉所领导的国民党的顺应和配合分不开的。

  然而,在大陆,执政党有可能、有意愿去扮演类似的角色吗?很多人的答案是非常肯定的,认为只有依靠大陆执政党内部的民主派,才能推动大陆的民主化进程。网上的一篇文章中所提供的理由包括:

  在客观上,只有中国共产党才实际具备全民族各阶层的代表性和动员力。数千万党员分布于社会各个角落。

  从组织的发达程度、人才素质的程度和对政治资源控制的程度来讲,中国共产党都具备了一个一元化集权政党向多元化民主体系中的主流政党转变的条件。它不是政治制度中纯粹意义上的党派,而是一切政治资源的代名词。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具有统一意志的超级怪物,而是一个派系林立、关系复杂的利益综合体。

  当它发现它的根本利益取决于自己在推动民主化中的地位时,党内的民主派就会逐渐起到主导地位。无论未来中国共产党以民主派为主导走入民主或民主派从党内萌发进而分裂导入民主,中国共产党党内民主派将是未来民主发展的主流。

  从主观上讲,中国共产党作为执政党,对自己的前途和社会发展趋势的认识应当比任何局外人都会更加清楚。对于民主化这一生死攸关的问题不可能不做出全盘的思考。

  沿着这条先执政党民主化再全社会民主化的思路,有人主张,在中国全面推行民主难度太大,或许可以在党内先实行民主,让少数人(执政党员)先民主起来。

  民主是大势所趋,但中国的国民素质以及中国社会生产力发展之不均衡,中国的民主进程必然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民主化中国只能从党内开始,把党内各级领导干部从上级任命转为党员选举,这是中国民主进程的关键。

  这可以分步走,先从镇级、再县级党委逐步推开,实行真正的竞选。其主张是在党内允许成立不同的派别,在没有可能实行两(多)党制的情况下,先实现两(多)派制,同时党内的各级领导职务由名符其实的选举方式产生。类似的思路还有,如让东部沿海地区一部分先富裕起来的省份先民主起来等等。

  如果执政党内部民主了,全社会的民主当然有希望。这一思路的灵感是来自邓小平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经济主张。因此,也有人建议中国共产党改名为中国社会民主党,进而通过逐步改变执政党的性质和执政党的民主化。

  在非民主社会,人们常常把希望寄托在执政的政党身上,指望通过执政党先行实现自身的民主化从而来带动整个社会的民主化。然而,这样的良好愿望常常被冷峻的现实所拒绝。正如这次国民党的失败不是外部的原因,而是基于其自身的原因。

  这个原因就是对外不相信民意,对内打击反映民意或代表民意的任何可能和力量。国民党这次大选之败,败在党内不民主,败在党主席权威愈来愈大以至听不得别人的不同意见,败在把个人意志凌驾于所有党员之上。

  国民党号称推动了台湾的民主政治,但是国民党内部的民主化程度却十分原始。即使是最近的12年,一人的意志几乎决定了党的权力结构与政策路线,党内的民主机制形同虚设,无论是总统提名或修宪方向,国民党决策者面对党内不同的意见,即便是声音再卑微,也都以敌我矛盾对待,中间少有妥协包容空间。

  国民党成了党主席的政治工具,俨然成为一人党、一言堂,变成家长制,坐失了转型为民主政党的契机。

  总之,国民党拒绝随着台湾社会的民主化而同步民主化。国民党的落选表明,民主社会中的不民主政党,终将被民主社会所淘汰。

  要国民党与台湾社会同步民主化尚且做不到,怎么能指望国民党先于台湾社会的民主化而先行主动地民主化呢?台湾海峡两岸的执政党都是按照列宁主义的建党模式建立的,其弊端也大致相同,只有程度的差异。所以,要这样的政党先于社会实现民主化之难,在国民党自身的民主化之难上可见一斑。

  台湾的经验则表明,起源于民主化之前的独大的执政党自身缺乏民主化的动力,非民主社会实现民主化的阻力,不是普通民众,恰恰是执政党和统治者自身。

  即使社会上民主了,执政党的民主化仍然十分困难,更不用说指望执政党在实现民主上“身先士卒”了。这种思路固然愿望良好,但其难度可能比让整个社会都民主起来的难度更大。就算是行得通,民主却又变成了只有执政党员才有资格享受的特权,这合乎民主的本意吗?在中国,毕竟绝大多数人在执政党之外。

  对国民党的落选可以从中得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教训:一种教训是国民党的错误是在允许社会中实行民主之后拒绝在自身内部实现民主,因此从这一教训中得出的结论是,不仅应在社会中实行民主,而且要在政党内部实行民主。另一种教训是既不应该在政党内部实现民主,更不应该在社会中实现民主。

  据《南华早报》4月21日报导,大陆执政党的决策层,从国民党因败选沦为在野党中得出的教训是,正是蒋经国开始的改革措施,给人民太多的政治权力,导致了国民党的最终失败。共产党要避免重蹈国民党的覆辙,就决不能效仿其开放党禁、报禁等政治开放的做法,并决定搁置大陆的政治改革。

  于是乎,中国大陆的民主化陷入了两难的局面:执政党是最有潜力的、甚至是最难以取代的民主化力量,另一方面,其领导人又断然否定了在社会与该党内部实行民主化的可能性。这就似乎使大陆的民主化陷入了无解的僵局。

  从台湾的经验与大陆的现状看,可能的解也许在于:欢迎独大政党的民主化,但是不能把全部的赌注押在执政党自身民主化之上。有时候,也许只有搁置希望才能兑现希望。


BBC中文网,2000年5月22日

- 作者: 信恒 2005年12月4日, 星期日 20:3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民主的优点

民主的优点

殷海光

  
  任何一个真诚的民主主义者都不应讳言民主政制的短处。把短处在太阳底下亮给大家看,这正是自由主义者难以企及的长处。民主政制纵然有许多短处,可是这许多短处抵销不了它的长处。民主政制对人类和平、自由、幸福及安全所已作的贡献或可能作的贡献,至少就长远的途程来看,不是任何其他政治制度所可比拟的。之所以如此,仅因民主政制具有下列特征,

  A 数头而不必砍头

  极权政制的“长处”就是不容产生两种以上的有同等效力的(effective)的意见;如果竞然产生了的话,它可以迅速变成一种。这种统一意见的方式固然常常表现了高度的效率(efficiency),可是这种效率往往是借着武断、镇制、屈人从己以及利用紧急情况造成的。所以,极权政制的内部经常有紧张气氛弥漫。“整肃”的事,多如晚餐。不同的意见固然遭到无情的压服,但却无助于紧张状态之减除。至少在极权统治尚未稳定的阶段,居于统治地位的少数精干(e1ite)必须经常谋划各种策略并动员必要的权力,使用于被治的多数,以求权势的稳定。但是,被治的多数并非化石。少数精干拿心理、经济与军事混成的镇制力施诸彼等的头上,彼等的反应不一定真象三月桃花开。彼等可能脸上开桃花,心里结冰霜。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苏俄早期的统治状态,第二次大战后东欧若干小国的统治状态,都有这种特征。在有这种特征的统治状态之下,被治的多数固然经常在恐怖空气里呼吸,居于统治地位的少数人的呼吸也不见得十分轻松。双方的心灵穷年累月都在“备战”的戒严情境之中。“人生不满百”。这样紧张,是为了什么?这类统治形态常由流血造成。谁要改变它,谁就得流血。结果,人人都成为候补的路易十六(Louis xvi)。重大政策的改变,也常需要一场哄斗。这实在太野蛮了。

  和极权政制比较起来,民主政制似乎缺乏齐一意见的效率。美国的黑白问题闹了一百多年。对于目前的越南问题,美国学人更是经年议论不休。这些现象,在缺少讨论自由的人士看来,会感到不耐的。他们习于就公共问题要大家一致接受一个意见。这里就涉及一个基本的伦理问题:谁凭什么要大家接受那一个意见呢?着实说来,我之所以为我,你之所以为你,最重要的地方就是想法不一定必须相同。如果一个人把他的想法随便出售给广播公司,或是随便扔到废纸堆里去,那末他所剩余的不过是一个臭皮囊而已。人人的生物逻辑在基本上都是相同的,所以每个臭皮囊在基本上也是相同的。这种挖空了心灵和价值观念的臭皮囊,摆在地球的东边与摆圣地球的西边完全一样,赞成什么与反对什么都无所谓,白天事奉上帝与黑夜事奉魔鬼并行不悖,当面恭维人和背后骂人一点也不觉难过。对于这种时代的宠儿,根本不发生意见的差异问题。—可是,民主政制的伦理基础高一等。民主政制的伦理基础是从有自己的意见的个人出发,而且各个人的意见不一定。如果各个人的意见不一定相同,但是又需相同以决定公共问题,那末怎样办?民主政治的行使,不能靠权威,更不能动现威胁人的神经。在民主政制之下,要大家齐一意见来决定某个问题,只有诉诸说服、磋商,或辩论。因为,大家都是人。这类程序,也许有人认为缓不济急。人间有些事体是急不来的。牺牲道德原则而换取效率,是值不得做的。因为,得不偿失。为了应急而断丧社会文化里的道德累积一定加速社会文化的解体,终至如雪山之崩而不可收拾。从表面看,用民主的方式求意见的协调也许缓慢。可是,一旦意见的协调获致,这种协调是表里如一的协调,也就是真真实实的协调。由真真实实的协调所产生的团结力同活力,较之由强制及胁迫所形成的,显然可靠、持久,并且经得起意外变动的考验。

  海耶克说[13],当着对于同一问题有几个互相冲突的意见发生但是又只能采取其中的一个时,我们只好取决于多数来解决。“民主是人所已经发现的唯一和平改变的方法。”多数的一面不一定最聪明。但是,既为多数的一面,这就表示他重量大。少数人不一定就错。但是,既然为少数,这就表示他的重量小。为了维系内部的和平,所以少数只好服从多数。所以,米哲土(von Mises)说:“民主政制不是一个革命的制度”。民主制度是防企革命和的战的最佳方式。这一方式就是依照大多数人的意向来和平地调整政事。如果一个政司本来就是大多数人心目中所希望建立的,那末就没有理由要它垮台,而是会自动支持它的。它也根本无需费那么多的注意力来保卫它自己。波柏尔说,不需借暴乱而更换政司的那种制度就是“民主政制”;否则就是“暴改”。这一看法真是一针见血。中国历代为了改朝换代与转移政权所流血之惨,牺牲之重,及引起的动乱之大,在世界上也是很有地位的。如果中国人愿意作点历史性的反省,并且真要在杀伐这条路上退却以导国家于长治久安之途,那末最好是真正实行民主政制。

  B 民主政制比较接近自由

  我们在前面说过,从纯概念和制度方面着想,民主政制并不一定产生自由。可是,就事实而论,在一切政治制度中,还只有民主政制是比较靠近自由的。何以呢?这只好说是因为人之喜好自由甚于喜好不自由。当然,人当危险临头时,常自动放弃自由[14],或被迫放弃自由,或受骗交出自由。但是,当危险的阴围过去,金色的阳光在地平线上展现时,人们又会怀着兴奋的希望心情,奔向自由的新绿原野。当民主的程序掌握在渴望自由的人们手里时,他们要用这种程序作实现自由的方式。

  同为政司,非民主的和民主的各有实质的不同。非民主的政司常透放出一股权威主义的气氛(authoritarian atmosphere)。它象昂着头卷着尾的一条印度眼镜蛇。被治的人众象小麻雀。这样的政司的任何举措,从阅兵到发表统计数字,从办外交到展览电影,或制造核子武器,都是以制造声威为主要着眼点。声威又可形变为对被治者的镇制力,象高位瀑布可以用来发电一样。所以,在一切极权国邦,政司有绝对不可冒犯的权威。处于这样的情境之下,被治者当然不能批评政司。反对政司,即令仅仅是口头上的,也被看作象挖屋基似的危险事。所以,在极权统治之下,所谓“政治犯”特别多。在民主的国邦,因为政治上有一条和平的出路可走,有政治兴趣和野心的人大可在这条出路上奋斗,所以根本没有“政治犯”这个名词。‘实行民主政制,是消灭“动摇国本”的治本方法。在极权统治之下,没有一条政治性的通路来改善政治、经济和社会的痛苦[15]。但是,统治者又怕人羊大批逃亡了弄得少有唱戏的本钱,所以要建筑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围墙圈起来。柏林围墙除了有圈禁人羊的功用以外,还有提醒观光客的功用:教他们明了,自由是多么可贵!

  民主政司根本就是一种服务系统。我在这里所说的涉及关于“政司”的一类基本概念。任何“政司”是由这几个系统组成的:第一,动员系统;第二,权威系统;第三,调协系统;第四,服务系统。不同的政治制度所着重的系统也不同。极权统治着重前两个系统。民主政制着重后两个系统。民主政司的存在既不靠暴力的支持,它是靠“为民服务”的政绩。在民主政制之下,人众有表示对政事不满的权利和充分的机会。政党之执政者要想继续主政,不能靠对人众施展高压手段或哄骗技术,只能靠讨好选民。这么一来,百姓就有地位了,真正是“国家的主人翁”了。

  C、民主政制能使大家热心公共事务

  托克维勒在前面说民主政制下成就的事项颇多,而且往往能够创造即今是最有能力的政司也无法创造的东西。之所以如此,基本原因之一,系民主政司能鼓起大家自动为公共事务贡献力量的热心。德国纳粹式的“义务劳动”是出于身不由己的劳动。苏俄西北利亚集中营式的劳动是榨取所谓“政治犯”的剩余生命。把人当牛耕田就是干干脆脆把人当畜牲。一个政司可以在短时间诱骗人众热心服务公事,也可以在长时间强迫人众勉强服务公事,但不能长时间强迫人众热心服务公事。鞭子不一定万能。鞭子可能驱策人的身体,但鞭子打不出热心。强迫的结果是冷漠、敷衍、勉强应付、貌合神离,以及口是心非。近代极权政制在奴辱人众方面的确有了令人惊心动魄的成就。然而,世界这么广阔,人间美好的事物还是可以看到,善意犹有残存,个体的少命这么短暂。值得我们努力的事真是太多了。这些人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忙着使世界地狱化!自由的国邦根本不用这套“鞭子政策”。但是,我们看,自由国邦的文化花朵开的多么灿烂!

  D、镇制权的使用受到限制

  有人说,“理性”是民主的基础。这一说法很少根据。民主政制不可能在文化真空里施行。民主政制必须总是在一个社会文化里施行。一个社会文化是否注重“理性”决于它的价值取向。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一个国邦把民主政制施行到相当长久的地步,它可能趋向于“理性”。然而,这是结果,不是起点。如果“理性”真是民主政制的基础,那末未把“理性”的发展当作基本价值的社会文化应该永远没有实行民主政制的希望。如果一个社会文化的基本价值取向不是“讲理”,那末我们不能希望它一旦采取了民主制度以后立即就愿意而且擅长“讲理”。因为,“讲理”是一件并不自然的事。“讲理”的态度之培养,和“讲理”的技术之训练,都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办得到的。西方“讲理”的传统是从欧几理德(Euclid)及亚里士多德(Arlstotle)等人从二千三百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建造。在没有这个传统的社会文化里,要从头学习来达到那种水准,谈何容易!民主政制是全民政制。在没有“讲理”传统的社会文化里,要少数人在相当短的时间培养起“讲理”的态度并训练好“讲理”的技能,也许比较容易;要大多数人在相当短的时间办到这种地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我们怎样能拿“理性”作民主政制的基础?所以,说“理性”是民主的基础,乃一句不切实际的空谈。我们充其量只能说,在一切政治制度之中,民主政制是最适合于训练“讲理”的制度。之所以如此,因为民主制度提供一套议会程序,和站在平等的地位讨论问题的习惯。尤其重要的,在货真价实的民主政制之下,言论之事可在无有顾忌和不受威胁的气氛之下坦然进行。有而且只有在这种情形之下,才能申张真正的民意,才能产生真正的舆论,才会激励出不同凡俗的真知灼见。

  但是,这并不表示,一行民主,天国就降临;一行民主,“满街都是圣人”。即令在民主政制之下,人还是有不.讲理的时候。人之不讲理,除了用言论以外,可能以行动危及公共安全甚至动摇社会基础。在这种情形之下,镇制权之使用,便成为必要了。例如,美国联邦政司调动伞兵来镇压小岩城的变乱。谈到这里,就发生了一个关系重大的问题:民主的政司可能使用镇压权,非民主的政司也使用镇制权,二者的分别究竞何在?二者的分别在使用镇制权的限度和作用。极权政司的建立和存在,主要地靠使行镇制权。而且极权政司之使用镇制权是无限地使用。复次,它使用镇制权的作用,主要地是消除异己,以巩固它自己。苏俄在本世纪30年代的几次大整肃,便是令人战栗的实例。不仅如此,在这类地区,有时假借惩处普通刑事犯的名义来连到消除异己的政治目标。这是镇制权扩大的一种隐匿形态。于是乎,在这类地区,镇制权有一元化的趋向。从秘密逮捕,到审讯表演,以至于“思想斗争”’“公开批评”,打破饭碗,通通罗摄到镇制权力的天罗地网里。任何一个小民都无所逃于镇制权所及的天地之间。惨!至于民主政司之使用镇制权,目的主要地在维护社会安宁,而不在排除在野政党以巩固它自己。民主政司之使用镇制权,一定受到法律的严格限制。这几种分别之有无,真关系乎民主制度之生死存亡。假定民主政司的在朝党利用它所能操持的镇制权来消灭在野异己,并且不经由任何合法的程序来使用并扩大这种权力,那末一个民主国邦。可能在一夜之间自它的内部变成一个极权国邦。实在危险在得很!我们姑且以西德为例。以西德的组织之严密,技术之高度发达,以及人民好胜心之强,如果一切其他的条件不变,西德中央政司不难使行镇制力于几天以内把西德变成举世第一流的极权国邦。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西德的民主制度足可保证它不会走上极权统治之路,艾尔哈德本人也不会有这种无聊的野心。所以,同是有高度效率的镇制力,在极权政司的手里大家总是怕今今的,握在民主政司手里大家都可“高枕无忧”。至少就这一方面来说,这实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知道民主政制和极权政制很不相同;而且,民主政制纵然有些缺点,也比极权政制和易近人得多。我们现在要问:何以民主政制与极权政制有上面所说的不同?何以民主政制比极权政制和易近人得多?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二者的伦理基础不同。二者的伦理基础之不同,我们从它们与被治人民之间的关系差异看出:

  专制政司把人民当子女。

  极权政司把人民当可能的敌人,或工具(蚁牛) 。

  民主政司把人民当朋友。

  在专制政制之下,皇帝先生一人高高在上,万民俯伏在下。他们之间的地位是绝对不平等的。就中国而论,至少在理论上,皇帝应当“爱民如子”。在事实上,真正“爱民如子”的皇帝聊聊可数。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皇帝作威作福于上,老百姓自生自灭于下。皇帝对于人民多存漠不关心的态度。当然,照其后的许多情形对照起来,这真是颇值得忆恋的岁月。皇帝对于人民漠不关心,这就无异于给人民“放开一条生路”。于是,人民就享有某种意义的自由。当然,在皇帝心目中,人民有两种:一种是孝顺的子孙;另一种是不肖的子孙,对于特别孝顺的子孙,他们高兴起来也给予某些恩奖。对于不肖的子孙,有时抄杀,有时甚至“夷九族”。但是,专制时代的帝王,即令再残忍,也做不出斯达林那样几十万的几十万的用囚车装运西北利亚的事,也想不出几百万的送进奴工营的办法来对付政敌。

  极权政制至少在理论上不是专制政体。在现代极权政制之下,君王、贵族、豪富、大地主,都在被消灭之列。因此,这些人物在现代极权政制中毫无立足之余地。现代极权统治是完全由“人民”控制的。不过,说也奇径,这些由“人民”造成并且由“人民”控制的政权,对于人民特别不客气,对于人民的要求特别多。如果我们的思考力不为名词所雾的话,那末我们立刻会发现这些“人民”的政权对待人民实在远比已被打倒的君王、贵族及豪富苛虐。因为,这些“人民”所本的统治哲学远较君王、贵族及豪富厉害。贵族及豪富虐待平民时内心总不理直气壮,所以往往遮遮掩掩。而这些“人民”则否。复次,君王、贵族及豪富统治平民的技术更远不及这些“人民”精密。做到最可爱处,他们也不过视一般人民为政权的工具。这好象玫瑰花上蚂蚁所畜的蚁牛一样。

  这些“人民”的政权对于权力特别敏感。为了保卫政权,他们假定每个人民是一个可能的敌人。因此,每个人民都可能被他们怀疑。所以,说到究极处,在极权统治之下,人生的乐趣很少。我在这里无意为已被打倒的君王、贵族及豪富张目。我所要指出的事实是“一蟹不如一蟹”。法鲁克一世(Farouk 1)贪玩是他自己的事。正因为他贪玩,他就不会计议着创设一些建制来使人众感到地皮都翻了。从自由的得失之尺度来量,我不认为卡斯楚(Castro)比法鲁克一世可取些。当然,我这话一点也不表示一个国邦不该求革新和进步。要的,我们一定要革新和进步。可是,我得指出,我们不要以为暴政是到革新和进步之路。暴政是“到奴役之路”。奴役之路上没有仁慈。历史可以证明,当仁慈隐没的时候,任何剧烈的政治变动都比洪水泛滥更危险。

  民主的政司既不高于被治人民,又不低于被治人民。政司人员和被治人民的关系是平等的关系。既然如此,民主政司的成立及行使政权,必须获得“被治者的同意”。这个条件是民主政司存在的绝对理由 ,没有这个理由民主政司便失去了它要存在的任何法理依据。旧金山动物园里养了许多猴子。当猎户把它们捕来交给园长管理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事先须得到猴众的同意。园长对猴众的态度大概不外是,拿来关牢,喂肥些就是了。对于人,能够这样吗?如果能够的话,那末你是否愿意出席旧金山动物园与猴众为伍?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末便是因为你有点与猴子不同的什么。你与猴子不同的那一点什么,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不可渡让的东西。这点东西渡让了,人便不复为人,而跟猴子无殊。这点不可渡让的东西就是人的尊严、价值观念及依之而行的自由选择权利。这点不可渡让的东西在政事上的表现之一,就是“被治者的同意”。一个民主政司的成立,首先必须通过这一关,然后才能谈及其他。



殷海光《中国文化的展望》第十二章 民主与自由之第三节

- 作者: 信恒 2005年12月4日, 星期日 20:3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自由主义如是说

自由主义如是说

刘军宁

十八、十九世纪是人类有史以来变化空前的时代,自由主义以一个主导性的意识形态的姿态应运而生。在经历了来自近一个世纪的左翼意识形态的几乎是颠覆性的挑战之后,到了二十世纪的今天,随着反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在体制和信仰上的崩解,自由主义迎来了强有力的复兴和史无前例的扩展。人类文明又再次找回了它曾经迷失了的正确方向。曾经如此昌盛的极权主义今天已是昨日的黄花。连绝大多数的社会党和社会民主党都撤回了对公有制的温和版本──社会所有制的支持,转而主张私有制和自由企业制度。这些政党一旦执政,就迅速把若干年前他们国有化的企业立即私有化。  个人的自由是自由主义的核心和一切立场的出发点。在这一意义上可以把个人主义看作是自由主义的另一种表述。自由主义对个人及其自由有独特的看法。个人有权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有充分的自由权来改善自己的生存条件。每个个人在享用自己的自由的同时都应该尊重他人自我实现的权利。每个人都具有其独特的个性,但在价值上却是平等的。《论自由》的作者穆勒认为自由的价值是不证自明的,倒是那些反对自由的人才负有举证的义务。Liberty is not the power of doing what we like, but the right of being able to do what we ought. 大多数人都是爱好和平、安分守法、诚实可靠的公民,他们愿意对他们的家庭尽职尽责,为所欲为的人在世上并不多见。政府没有能力为每一位公民制定出人生的蓝图,这并不意味着不需要法律。相反,按照自由主义的理解,自由就是每个人,包括个人与政府,都服从法律,服从自己的良知。法律是维持社会秩序所必需的,且不能与个人的良知相冲突。

  自由主义及其各种流派都主张要求个人自由,尊重每个人的自由和权利。个人自由的原则意味着自由的个人有权不服从专横的外部强制,也意味着自由的个人有义务不对他人行使强制。如康德所说,只有使每个人自由的程度未超出过可以同其他一切人的自由和和谐共存的范围,才能使所有的人都享受自由。

  自由主义最主张就是个人的自由,但这是法治之下的自由,因此,为了让每个人享受同等的自由而对个人的自由通过一个人的自由为价值内核的法律来加以必要的限制。自由主义虽然痛恨强制,但并不要求废除一切强制,而只是要求把强制限制在可能的最小范围之内,并受到法律的严格约束。自由主义主张保障人们的自由,但并不保障人们得到某种具体的东西,如幸福或福利。具体的成功或幸福只能由个人运用自由来为之奋斗。换言之,自由主义只允诺人们自由选择的权利,不确保自由选择的结果。一旦把个人自由的原则扩展开来,自由主义就必然主张个人有生命权、财产权、追求幸福权、反抗压迫权等公民权利,有信仰自由、思想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结社自由等基本自由。

  自由的秩序是一种自我生成、自我发展、互相借鉴的秩序,是经过漫长演变才形成的。在这种秩序中,每个人可以追求自己的目标,同时也依赖于先辈和同时代人所创造的制度和传统。鉴于此,自由主义认为,社会是可以改进的,但只能循序渐进。

  按照自由主义的理解,对个人的诸项自由和权利的保障就必然要求对政府的目的、职能、规模、权力加以必要的限制,以确保不致由有限政府变成无限政府。限制政府的外在手段,首先是宪政和法治。自由主义认为,法律是针对个人行为的普遍规则,适用于未知的未来事件,并且划定了个人受保护的范围。自由主义反对人的主治,主张法律之治。此种法治必须保障个人自由权利的神圣不可侵犯、不可分割和不可转让。人类社会及其制度只有在自由原则的支配下才能不断完善。因此,就需要有一种公共秩序来保障个人自由。只有一个社会的文化把自由主义的理念普遍社会化之后,才能够确保法律和制度安排在实践中能够保证个人自由。

  阿克顿说过,“自由不是我们为所欲为的权利,而是能够做我们应做之事的权利”。(

  自由主义对待社会和政府的态度是由其在个人自由问题上的立场所决定的。个人自由是一个美好社会的前提和基础。只有在利益和价值多元的社会中,自由原则才能最大限度地得到贯彻。以社会制约权力是有效地防止暴政、有效地保障个人自由的最有效的途径之一。这里的社会不是别的,正是市民社会。市民社会的特征是多元的社会集团(包括多重独立的社会组织),多元的利益,多元的价值观,及在这个基础上的自我管理。一个由各种独立的、自主的社团组成的多元的市民社会,可以对政治权力构成一种社会的制衡。

  任何观念和原则、组织和制度一旦对个人自由加以阻碍和压制、侵犯乃致剥夺,便构成了人类的不幸和苦难的根源。因此,自由主义拒绝任何扼制和否定个人自由的文化的、宗教的、政治的价值、规范和制度,不论其冠以何种神圣、崇高的名义。自由主义提倡相互尊重、相互信赖、以诚相待,相信理性的说服,不相信暴力和强制。

  国家的公共权力和公共管理机构应该建立在公众的自愿同意与充分参与的基础上。自由主义的“国家观”在本质上反对对政治领导权的垄断,强调人民有权选择自己代表来表达自己的意愿,参加国家的管理。这种政治模式同时意味着多元的政党、社团、社会力量竞取政治权力的过程。国家应该是“多元的政体”。在多元政体中,以社团为特点的利益集团为政治权力而竞争。这些利益集团可以是商业组织、工会、政党、妇女机构、地方组织、学术团体,等等。人民通过自己所参与的利益集团来影响政治决策过程。政治决策则是政府行政部门调和利益集团之间竞争的结果。在这个意义上,政治权力不是封闭垄断的,而是全面开放自由竞争的。自由主义只认同能够维护和扩大个人生存的自由空间的政治体制。国家管理应该是一种职业,而不是一种特权。所以,政治本身也是一种社会活动范畴,而不应该对社会其他活动领域如思想、艺术、学术、宗教、言论等进行干预。

  政府无权确定那些信仰正当或不正当。政府无权涉足信仰问题。而对可能危及公共生活秩序的行为,应诉诸法律和传统文化,即看它是否脱离了公认的社会规范的约束。信仰与权力,政治与教化必须彻底分开。在一个自由的民主社会的结构中,自由主义有义务维护自愿社团不受国家(政府)的监督并支撑自愿社团向国家权力的越界行为挑战的正当性。

  对权力仅有外部的约束手段是不够的,还必须从内部加以限制,这就是实行立法、司法、行政三种权力的分立,使它们相互制衡,才不致各种权力都集中于一个部门或一个人手中,或某一个部门独大而造成权力的过分集中。

  权力分立、相互制衡是自由主义的基本政治原则之一。它包含着对立法权、行政权、司法权的限制,也意味着对无限权力、最高权力以及任何有组织的权力的专横行事的否定。这一原则也否认从某个唯一的最高权力来源可以派生出一切权力的政治逻辑。易言之,自由主义也不承认有抽象的“公意”之类的东西可以为一切权力和一切专横的政治行动提供合法性。自由主义坚决反对以抽象的“公意”或“国家集体利益”的借口来剥夺公民个人的自由权。

  自由主义关心的是交换的公正,而自由主义的敌人只关心分配的公正。在自由主义者看来,“公正”的原则是发现的,而不是被制定的。自由主义者认为根本不存在公认的、公正分配的普遍性原则,即使有,也不应该采取这样的原则。因为,在自由主义者看来,保障一些人得到特定的结果,就像保障竞赛的一方必须在比赛中取胜一样是荒谬的。这样的“公正”是对公平竞赛原则的彻底否定,只能带来更大的不公。一旦政府担负起了分配性正义的使命,政府将获得无可限量的资源和权力,并建立起行使这一职能的庞大官僚系统。这样的政府既威胁到自由,同时不仅没有解决公正问题,反而使自己成为社会的巨大经济负担。自由主义仅仅要求规则平等,反对结果平等。

  极权主义拒绝自由主义的自由观,把自由主义的自由观歪曲为“对穷人来说,自由就是饿死的自由”。极权主义者否定个人的自由,赋予国家垄断每个人生计的权力,把每个人都栓在国家的机器上。

  与煽动仇恨的意识形态不同,自由主义的旗帜上写的是“博爱”。在自由主义看来,博爱是每个人的责任与义务,也是潜藏在每个人身上程度不同的天然情感。尽管有些政府用法律强制人们去博爱,但是经验表明,在没有政府强制干预的情形下,这种情感能够得到更充分的发挥。个人的自由要求个人对自己的幸福和家庭的福祉承担责任。从自由主义博爱原则中可以派生出帮助穷困者的义务。扶贫助困也是人的天然情感。自由主义与其他意识形态的争执的焦点不是应不应该帮助穷困者,而是用哪一种方法更为有效,是政府做起来更有效,还是民间的慈善活动更为有效。

  自由主义反对强制的“均贫富”,主张合理的分配差距,但它也的确不愿意看到巨大的贫富差距。不过,自由主义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改进竞争规则的公平性,深化经济自由以刺激财富在不同社会阶层之间的纵向流动,限制政府的规模、职权和供其支配的资源。自由主义反对藏富于官府,主张藏富于民众,鼓励民间通过自愿的慈善行为来扶危济困,从而为弱势群体提供优质、有效的服务。只是在上述几原则难以奏效的地方,政府才能略显身手。

  市场经济不是自由主义的直接诉求,只它所主张的经济自由和财产的天然产物。私有财产权、经济自由和自由得到市场经济共同提供了个人自由赖以立足的社会基础,并为政治参与和限制国家权力提供了可靠保证。以自由的市场为基础的社会秩序可以保障维系个体自由。自由的市场是政治自由的必要条件,但没有市场经济,则必定不可能会有政治自由,如言论自由、思想自由、就业自由、民间团体的归属自由等。私有财产制度可能会带来财富分配的不平等,但却会增加人类总体的福利。而财产的公有制也从未消灭过财富分配的不平等。市场经济和财产私有可能会不平等地分配财富,但是,计划经济和财产公有,如丘吉尔所言,却平等地分配贫困。

  自由主义认为人在存在意义上是平等的,即人生而是同等自由的,尽管人在天赋上和资质上有所不同,但对于享有自由和得益于自由,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更具体地说,人在社会中有同等的权利去追求(物质的和精神的)幸福和坚持自己的信仰和价值观念。

  与个人自由的原则一样,平等原则也是自由主义的一个根本原则。自由主义强调,自由是每个人具有的基本权利,每个人都应当充分享有自由,无论社会地位、财产、声望、权力、阶级、等级、民族、文化等等如何不同。人人都应相互尊重,尊重人作为人所应有的尊严。一个自由的社会应尽可能使每一个人都免于暴力、威胁、恐惧,使每一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生存和发展。人只有在充分享有自由时,人的独立、尊严和幸福才能实现。

  依据平等的原则,自由主义反对任何高于法律的特权,反对政府对不同的公民实行差别待遇,要求法律给予一切公民平等的,而非差别的、歧视性的待遇,反对一切建立在出身、社会地位、种族、血缘和性别等社会特征上的歧视。任何人、任何社会集团、任何社会组织都无权以任何名义把暴力、威胁、恐惧强加给个人。也就是说,在对自由的关系上,每一个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平等的。而平等的观念,是以自由为前提来定义的。更确切地说,在个人自由这一绝对价值面前,人人平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自由主义主张多一个元的社会,一个对所有的少数一方都持同等宽容的、开放的社会。自由主义主张一种自由民主的政体,反对一切极权专制社会。民主国家的作用不是代替每个人去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而是去帮助他们实现这种责任。既然公共权力与每个人的生存都有密切的关系,因此政府有义务对社会开放自己的抉择过程,充分尊重每个公民的知情权。自由主义对待民主的态度有着对比鲜明的两面性。一方面,自由主义于民主有着天然的亲和性,这表现为,自由主义与民主都主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反对任何受法律偏袒或高于法律的特权;另一方面,自由主义与民主又有各自不同的侧重。自由主义关心的是政府的作用和目的,也即关心政治权力的作用和行使方式,反对全能的政府和专横的权力。民主则关心政治权力的归属,即是谁在领导政府。自由主义要求限制一切权力,因此,也要限制包括由民主的方式产生的多数人的权力。而民主则认为由民主方式所形成的多数人的意见,是政府的权力有无合法性的唯一标准。因此,在历史上,存在着不民主的自由政府和反自由的民主政府就不足为怪了。不过,在现实中,自由主义与民主正式日趋紧密结合起来形成今日最具普遍性的政体:自由(主义的)民主政治。在世纪之交的今天,自由的、共和的、宪政的、代议的民主政治、市场经济和法治在在全球范围内的普及,自由民主开始成为唯一正当的政体形式。

- 作者: 信恒 2005年12月4日, 星期日 20:3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自由主义
摘要:孙中山先生曾引一句外国成语:“社会主义有五十七种,不知哪一种是真的。”其实“自由主义”也可以有种种说法,人人都可以说他的说法是真的,今天我说的“自由主义”,当然只是我的看法,请大家指教。 查看全文

- 作者: 信恒 2005年12月4日, 星期日 20:1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逝去的和活着的

早两天参加一个大学人文教育的座谈。中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起来慷慨陈词,痛斥现行教育体制之弊端和学术界之腐败,并大声疾呼“教育要培养自由、独立、诚实的人”。

 

后来才了解到,这位84岁高龄的老太太就是教育家陶行知先生的学生,人民大学的退休老师鲁风教授。四年前,她发起成立了中国人民大学陶行知研究会,并担任顾问。

 

将行知先生“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教育理念为圭臬的鲁风教授,本可以与儿孙共享天伦,但她却仍独居在人大林园中的那个小楼中,倡导研究和实践先生的教育理念。十多年间,她不断为政府建言献策,呼吁培养独立精神之教育,主张教育家办大学;四处活动和奔波,传播陶行知精神——她给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肖扬写过信,给人大校长写过信,呼吁学陶;在她那普通的房间里,聚集了许许多多的年轻人,老人向我如数家珍地讲述着她身边那些志愿者的感人故事……

 

“宁做80岁的青年,也不做18岁的老人”,鲁老师如是说。

 

这就是活着的老人,尽管已是耄耋之年,却仍在为理想而奋斗。

 

                                    

 

身边还有两位老人,一位是近在咫尺的中央党校杜光老师,另外一位是远在上海的网友“海文”先生。

 

杜光老师是网站的专栏作家,“杜光议时政”的作者。初读杜老的文章,是在燕南,印象颇佳。《要舆论监督,不要监督舆论》、《窑洞对与民主错位》、《用公民教育取代党化教育》……这些名篇耳熟能详,让人印象至深。以其观点和文风,误以为是位50岁左右的长者所作。后来,得知先生是位位古稀老者,不禁钦佩其思想之清新和观点之开明。

 

最近半年,因为处理网站稿件之故,我跟杜老师的接触又加深了一层。每次拜读先生的文字,总有一种耳目一些,畅快淋漓的感觉。有时,为了方便和慎重起见,对个别的词句略加删改,先生也能大度地谅解,更是让人顿感其之包容与海量。

 

先生经历坎坷,但并未因此而沉沦。退休之后,并未像其他老同志那样以诗画安养天年,而是不断地进行思考和探索,以求解社会主义的改革和发展之道。从95年以来,先生本着“自由思考,独立撰稿”的原则,写下了100篇左右,约七八十万字的文章。照杜老的话讲,这些文章的主要观点主要集中在《坚持改革的社会主义方向》一文中。

 

中央党校开展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期间,杜老问心无愧地写下了《我的党性分析》,系统地回顾了自己十五来年思想和心路历程,透过这些文字,我们看到的是一位坚持真理、胸襟豁达、有着真正理想信念的崇高共产党员形象。

 

先生的党性分析发表后,网友佳评如潮。“老成谋国”、“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向您致敬”……这一切无不体现了读者对杜老的尊敬与敬仰。

 

                                    

 

相比杜老师而言,上海的“海文”先生至今尚未谋面,其之所以引起笔者注意,是因为其两次“饱含感情”的留言:一是针对《照搬“西方民主”必亡社会主义中国》而作的《难道我们不能有普世价值的民主吗》;另是针对《美国式民主真的那么美好吗》,向其作者提出的四个质疑。

 

尽管“海文”先生留言不像杜老那样文章老道和成熟,并且稍夹偏激之情。但其鲜明的个性、一针见血的观点和主张却博得了读者们的诸多赞誉。在这位老先生身上,我看到的不是和年龄成正比的僵化和呆板,而是一种开明的思想和与时俱进的心态。

 

               ※       

 

上面三位活着的老人,尽管身处异地,但共享着同一个特征:他们有理想、有信念、坚持真理,为社会思想的启蒙和普世价值的传播而奉献残余的光和热;他们不醉心于名利场,没有被权力和金钱所吞噬,没有为强权和压迫折腰。

 

在权力和金钱成为一切衡量尺度的当下中国社会,在灵魂和人性遭受制度严重扭曲的现时代,三位老人的言行让我们这些在夜沉沉、路漫漫的的人间道路上艰难跋涉的芸芸众生看到了民族的希望之光。因为,在三位老人身上,我们看到了人类世世代代始终尚未泯灭的对理想的追求和献身,看到了始终在为人类共同事业而奋斗的活生生例证。老人尚且如此,更遑论吾辈年轻人?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是对他们的写照。

 

承先贤之志,当是吾辈的使命。

 

或许,这就是活着的老人给我们的启示。

 

 

任仲夷广州逝世,享年92。又一个改革先行者离我们而去。但是其事业却与青山俱在,其功绩也在历史上定格成永恒。南粤民众哀悼,举国上下同思。

 

逝去的胡耀邦总书记,人们也开始追忆。在其90周年诞辰之际,中央的出面纪念,总算为这位前中共总书记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句号。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但愿先人未竟的事业不会被后人遗忘。

来源:中国选举与治理网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28日, 星期一 21:4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中国百年民主化尝试的再思考
    一. 25年来中国的广义政治体制改革

  中国25年来有没有进行过政治体制改革?

  我就这个问题请教过国内外若干政治学者和关心中国改革进程的人们,也带着这个问题阅读过某些相关文献,对此作出肯定回答的都是少数。

  对美国学界影响不小的《联邦主义的中国模式:经济成功的政治基础》1一文就在导言里指出:中国“在没有任何政治改革的情况下获得了经济改革的成功”。这种观点在美国的中国问题研究界可以说相当流行。

  对于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未语先摇头的某些学者,我不得不追加一个问题:23年前中国的政体是何政体,如今又是何政体?大多数人都会同意,23年前中国的政体是符合西方经典定义的全权政体或极权政体,如今是威权政体,或者用萧功秦的术语说是“后极权时代的威权政体”。

  接下来的问题自己会跑出来:一个国家的政体完成了从极权主义向威权主义的转变,但却没有进行任何政治体制改革,这可能吗?答问者之所以陷入这种自相矛盾,关键是对政治体制的内容只作狭义理解。

  在我看来,一个现代国家的政治体制应当包括以下六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 政治权力与经济权力、社会权力以及文化权力的关系;

  第二, 执政党与政府的关系;

  第三, 国家权力的纵向分割(或者说中央与地方的关系);

  第四, 国家权力的横向分割(或者说三权分立);

  第五, 国家主权的来源;

  第六, 对执政权的竞争。

  对政治体制作如上六项理解的是广义理解,只作后三项理解或至多包括第三项内容的是狭义理解。狭义理解的政治体制是传统政治体制,因为在近现代之前从未有一种政治体制是政党政治,也从未有一个政府对全社会的有形与无形资产实行过公有制,使政治权力、经济权力、社会权力和文化权力牢固地结合在一起,象一块四层胶合板。

  如果对政治体制作狭义理解,自然会说中国23年来从未进行过政治体制改革。确实,到目前为止,中国的国家主权归属仍然悬空,象改革前的公有产权一样,有“人民主权”之名无“人民主权”之实;国家权力的横向分割还是一个禁区,虽然司法权力不再是聋子耳朵,人大立法权力也不再是橡皮图章,但远没有形成相互制约的分权格局;至于执政权竞争问题更是万伏高压线,凡血肉之躯轻易碰不得。

  但是,25年来,随着经济改革的深入,中国在使政治权力与经济、社会、文化权力分离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旧体制对每个社会成员从摇篮到坟墓的管制放松了,包括迁徙自由、就业自由和财产自由等在内的人身自由有了长足进步;在党政分开和权力下放方面也做了不少工作,成效相当可观:党包揽一切,干预一切的情况大大减少,高度集中的经济管理体制不复存在。这方面最成功的范例是中央和地方在财政上的分权。虽然90年代在财政方面加强了中央集权,但分权格局依然存在。这一被西方研究者称为“财政联邦主义”的分权改革,被看成是有中国特色的联邦主义模式,是中国获取经济改革和经济发展成就的基础之一。

  此外,以香港、澳门回归为契机,邓小平先生设计的“一国两制”成了中国单一制国体的突破口,使中国向现代地方分权制政府和复合制国体迈出了拓荒的一步。

  本部分的结论是,中国在过去25年里进行的以经济体制为主导的改革,具有广义政治体制改革意义,它的意义在于把中国从一个极权主义国家转变成了一个威权国家。这一改革至关重要,它将中国从一个无法进行狭义政治体制改革的极端国家,还原成了一个可以进行狭义政治体制改革的正常国家。

  这就是说,中国目前进行狭义政治体制改革的条件已经成熟。

  二, 近代以来中国两次失败的民主化尝试

  狭义政治体制改革其实就是民主化改革,或者说是立宪改革。从程序上实现国家主权来源于人民,是选举政治;在主权结构上实行权力制衡,用权力限制权力,是分权政治;在若干政党之间或同一个政党的不同政治派别之间进行有序的权力竞争,获胜者在一定期限里执政,是政党政治。尽管世界各国宪政形式千差万别,但所有真正的民主宪政都包括上述三项内容。有这三项内容者为真民主宪政,没有这三项内容者是伪民主宪政。

  中国的先知们从辛亥革命开始,就试图在中国实现真正的民主宪政。清帝国的大厦还在倒塌之中,辛亥革命的炮声还在轰鸣之时,中华民主共和国的创制者们就聚首汉口英租界,起草并通过“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组织大纲”,“第一次以法律形式把三权分立的政治原理规定为中国中央政府的组织原则,彻底否定了君主专制制度,是对几十年来资产阶级寻求在中国建立民主政制所取得的成果的肯定”。1911年12月3日,“各省都督府代表联合会”决议,“定新生的国家国号为中华民国,改用阳历并以1912年1月1日为民国元年,以五色旗为中华民国国旗。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中华民国诞生了!”2

  这可以说是中国民主政治的第一次尝试,但结果却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它的失败表现在四个方面:第一,未能制止国家分裂。清室丧失的国家领土非但没有索回,民主革命还导致国家主权继续受损:外蒙脱离中国,中央政府不能有效行使对部分少数民族地区,特别是西藏地区的主权长达40余年。

  第二,最终导致军事专制。民主革命不仅没有终结中央专制,中央集权的程度反而不断加深:袁世凯的中央集权超过晚清,蒋介石的中央集权超过“洪宪”,毛体制的中央集权超过蒋氏。革命最终使中国由比较缓和的君主政治专制,变成了僭主军事专制。

  第三,国家陷入连年战乱。1911年是辛亥战争,1916年是讨袁战争,1916至1928年军阀混战,1927年至1937年爆发第一次国共冲突,1945年至1949年发生第二次国共内战,可以说是3年一小战,5年一大战,饿殍共战尸同卧,血水与祸水一辙。

  第四,无力阻挡外敌入侵。军事暴政与乱灾战祸大伤中国元气,使得往年只能在中国边境偷窃胜利的日本军队,从1937年开始大举入侵中国,使中国险遭亡国之灾。

  以美国为蓝本的民主化尝试的失败,使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把目光转向苏联,试图尝试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民主化。虽然列宁自诩无产阶级政权比资产阶级政权民主“一百万倍”,但毛泽东清楚,这与其说是对现状的描述,不如说是愿望的表达。真要搞出一套异于并且高于西方民主的民主,需要挖一番心思。

  从毛泽东在延安答问时的情况看,他搞民主,实用多于理想,策略甚于价值,他说他找到了打破王朝兴衰周期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民主。显然,他搞“民主”的公共目的是想让他开创的“共产主义事业”长盛不衰。

  毛泽东搞的民主化实验便是震惊世界的“文化大革命”。他用他自己发明的“有领导的造反”,代替西方民主的“有秩序的投票”。这种被称为“大民主”的尝试,也有有效授权期的思想,按照毛的设计,一次授权最好不能超过8年(文化大革命,七、八年又来一次),当然,他本人不受此限。他这个思想是否可以叫做大民主的僭主非立宪思想,还可商榷,但他的创造性尝试也以悲剧收场。这个悲剧就是:政治独裁,经济贫困,社会动乱,文化灭绝,人性堕落。邓小平的中共中央对文化大革命的定性是:“历史已经判明:‘文化大革命’是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3

  值得关注的是,两次民主化尝试的发动者,分别是近代以来中国两个共和国的缔造者——孙中山和毛泽东:孙中山缔造了中华第一共和国,当时的中国是一个比较正常的后帝制国家;毛泽东开创了中华第二共和国,当时的中国是一个逸出现代化常规的非正常国家,是一个全权主义国家。不同背景下的民主化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不能不让中国民主化的后继者们踌躇难前。

  一方面,中国进行民主化改革的条件已经成熟;另一方面,民主化改革的道路尚未探明。要改,但又不能盲目改。不改,坐失良机;盲目改,酿造祸患。要摆脱这种两难处境,首先要探询一下,民主宪政为什么至今拿不到中国的入境签证。

  三,以往中国民主化实验失败的原因

  中国两次民主化实验为何都归于失败?

  这个问题如果得不到仔细探究,并从中总结出恰当的教训,中国今后的民主化尝试难免不再走弯路。

  在经典的官方意识形态看来,中国的民主化难以成功,或者说中国不能马上民主化的重要原因,是经济文化落后。这一论点经过长期传播,相当深入人心。其实,这个观点不仅未在已经成功民主化的落后国家得到证实,比如印度,它的民主化成功于半个多世纪前,不能说那时的印度比今天的中国的经济文化还要先进;这个观点也被中国当下的乡村自治实践所反驳:基层民主化没有在经济文化相对发达的城市居民区,特别是沿海开放城市先启动,反而在相对落后的乡村率先试点。

  经过近10年来的思考和对比研究,我发现,使中国的民主化工程半途夭折的基本原因有两个:第一,幅员辽阔,第二,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而且不少民族基本按地区集中聚居。

  按照美国制宪之前的古典政治学原理,一个大国搞民主必然失败;按照现代民族自决原则,一个多民族的专制大国如果崩溃,便难以按原样复原,分离出去的民族往往独立为一个主权国家。

  大国搞民主包括两重含义:一是一批小的民主国家聚合成一个大国;二是一个大的专制国家改造成一个民主国家。如果把这里的“民主”,都读作“直接民主”的话,大国民主不可能性原理就不难理解。因为在直接民主制下,议行合一,最高立法权和行政权都在公民大会。如果国家大到不能让全体公民都出席会议,民主权力就可能被寡头篡夺,变成专制。

  孟德斯鸠和卢梭都因为爱民主,所以爱小国。在卢梭看来,实现他《社会契约论》理想的理想国家是日内瓦而不是法兰西4,因为,仔细考察了一切之后,他“认为除非是城邦非常之小,否则,主权者今后便不可能在我们中间继续行使他自己的权利。”5也就是说,如果国家大了,人民民主便会变质。

  因此,大国民主的失败也有两个含义,一是若干民主小国联合成一个大国,结果保全了大国,但丧失了民主;二是一个专制多民族大国在民主化过程中崩溃,结果之一是分裂后的国家分别实现了民主,但都丧失了大国地位,结果之二是经过战乱又回到专制,但回不到原来的国家规模,由一个头等专制大国,变成一个专制的次等国家。美国的联邦党人战胜了前一个宿命中的失败,前苏联没有逃脱后一种失败的第一个结果,中国前两次民主化试验没有逃脱后一种失败的第二个结果。

  其实,任何宿命论,都是对创造力的一项挑战。创造力旭日东升时,宿命论就作雾散。美国费城制宪时的反对者,包括邦联主义者和君主专制主义者,显然缺乏足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把民主仅仅理解为直接民主。在君主政治的拥护者看来,在美国这样大的国土上,搞直接民主必然产生混乱,“一切自由政府都是与社会秩序不协调的”;6而在邦联主义者看来,邦联一旦变成联邦,民主共和政体便会死亡,他们认为,“共和政体只能在生活于小范围国土上的少数居民中建立起来。”7

  联邦党人理解到民主的实质是共和精神,直接民主的“民主政体”不适合大国,“将限于一个小小的地区”,但经过代议制和联邦制改进的间接民主,即“共和政体”,则“能扩展到一个大的地区。”8他们真正看懂了孟德斯鸠关于联邦制的一个深刻提示:“联邦既由小共和国组成,它便享有各共和国的内部内部幸福,至于对外情况,由于联合,它具有大君主国的一切优点。”9这和托克维尔后来对美国的观察完全一致:美国“联邦既象一个小国那样自由和幸福,又象一个大国那样光荣和强大。”10

  西方古典政治学揭示的是大国的直接民主必然变质的原理,我在《头对着墙——大国的民主化》一书里,提出的是启动民主化的专制大国易于崩溃的原理。

  在我看来,一个专制的超大型国家,最危险的时刻可能不是它拒绝民主化的时候,而是它被迫接受民主化的时候。那本书提出了一个“瀑布假说”:一个国家的权威资源象一条瀑布,国家越大,要求的权威落差越大,也就是说对中央集权的程度要求越高,犹如一条瀑布流得越远,要求它的发源地越高。长江能流到海洋,因为它发源于青藏高原上的唐古拉山。这里的机制很好理解:国家越大,统治费用越高,要求中央汲取财政的能力和统一政令的能力越强。当它开始民主化的时候,权威落差会突然下降,原有的中央权威会突然丧失,国家面临分裂、崩溃和混乱。11袁世凯称帝前的中华民国靠举外债度日,就是中央权威突然下降的结果。

  这就是中国第一次民主化尝试中出现的问题(当然更是当年沙俄帝国、奥匈帝国和普鲁士帝国民主化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也是中国第二次民主化实验中变相出现的问题。毛泽东或许直觉到这个危险,他试图在政治造反过程中神化他个人的权威来取代整个中央权威,以维持国家的统一与秩序,结果只能是绝对个人权威与整个社会动乱的畸形并存。

  如果一个专制大国同时是一个多民族国家,而且少数民族还按地区分布,那么,它在民主化中崩溃和分裂的危险性会更高。在苏联东欧变迁中,苏联解体,南斯拉夫崩溃,捷克斯洛伐克分裂,罗马尼亚、匈牙利、保加利亚、波兰、阿尔巴尼亚等国维持原状,而两个德国反而完成了统一。从这里可以观察到,那些分裂崩溃的国家具有两个基本特征:第一是大国,第二是民族同一性低。而东德,不仅民族同一性高,而且联邦德国还取代了崩溃的东德政府权威,使德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了最大的政治变革收益:民主化和民族统一毕其功于一役。

  有两种民族国家,民主化过程中分裂的风险大小不同。一种是美国式的“沙拉国家”,各民族相互搅拌,混杂居住;另一种是俄国、中国和加拿大式的“拼图国家”,各民族呈块状分布。后一种国家分裂的可能性远大于前一种国家,即使是早就完成民主化的加拿大,魁北克省的分离倾向也始终存在。

  本节的基本结论是,如同不实行代议制民主,民主化就不可能在西欧各民族国家获得成功一样;如果不实行联邦制民主,民主化也不可能在美国、俄国和加拿大那样的多民族大国获得成功。

  
四,邓小平的第三条政改之路

  有充分的理由认为,邓小平对中国过去民主化失败的原因和今后民主化的条件有过深入思考,并且将自己思考的结果具体化为中国政治体制改革方案。他的方案未必是民主化本身,但却是为中国的第三次民主化尝试创造条件的预备方案。

  1980年8月18日,邓小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了题为《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的讲话。这篇讲话让当时渴望政治改革的人们很解渴,但今天看来,邓小平讲这番话时,对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目标是想清楚了:“政治上,充分发扬民主”,但道路还没有完全想清楚。如何充分发扬民主,他提到的改革措施,也只是设立顾问委员会,建立国务院到地方各级政府的工作系统,改变党委领导下的厂长、经理负责制为厂长、经理负责制,各企事业单位成立工会,各级党委实行集体领导和个人分工相结合的制度,等等12。

  很明显,在1980年时,对毛式全权体制的经济方面的改革刚刚开始,这时候就全面展开民主化改革,很难不重蹈历史覆辙。虽然他在政治改革方面的呼声很高,但在实际行动方面却难有作为。实际上,从1980年到1986年的6年间,中国在充分发扬民主方面难以让人想起什么标志性动作。这期间,邓小平没有停止思考。到了1986年,一半因为他决心退休,想在退休前开始施工政治改革工程,一半因为他在中国民主化道路的思考方面有了成熟想法,于是一发而不可收,一年里先后10次倡言政治体制改革。

  5月20日,邓对澳大利亚总理霍克提出,城市改革是全面改革,不仅涉及经济领域,也涉及文化、科学、教育领域,更重要的是还涉及政治体制改革。“城市改革首先要权力下放,没有权力下放就调动不了每个企业和单位的积极性。”13

  6月10日,他对中共中央负责人再次谈到政治体制改革,说“我们要精兵简政,真正下放权力,扩大社会主义民主,把人民群众和基层组织的积极性调动起来。”14

  6月28日,邓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讲话提出党和政府的关系问题,说是一个政治体制的问题,明确提出:政治体制改革“包括党政分开和下放权力”。15

  9月3日,邓会见日本客人时说,“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的目的,总的来讲是要消除官僚主义,发展社会主义民主,调动人民和基层单位的积极性。要通过改革,处理好法治和人治的关系,处理好党和政府的关系。党的领导是不能动摇的,但党要善于领导,党政需要分开,这个问题要提上议事日程。”16

  9月13日,邓在听取中央财经小组汇报经济改革时说,“不搞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难于贯彻。党政要分开,这涉及政治体制改革。”“改革的内容,首先是党政要分开,解决党如何善于领导的问题。这是关键,要放在第一位。第二个内容是权力要下放,解决中央和地方的关系,同时地方各级也都有一个权力下放问题。”17

  9月29日,邓小平说,“我们政治体制改革的目标是三条:第一,巩固社会主义制度;第二,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第三,发扬社会主义民主,调动广大人民的积极性。”18

  11月9日,邓会见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康弘,提到政治体制改革的三个目标,“第一个目标是始终保持党和国家的活力。”“第二个目标是克服官僚主义,提高工作效率。”“第三个目标是调动基层和工人、农民、知识分子的积极性。这些年来搞改革的一条经验,就是首先调动农民的积极性,把生产经营的自主权下放给农民。农村改革是权力下放,城市经济体制改革也要权力下放,下放给企业,下放给基层”。19

  12月12日,邓小平会见日本客人樱内义雄,再次强调,“权力下放、调动企业的积极性,不只是经济改革,也是政治改革。”20

  邓还于12月14日会见贝宁总统克雷库,于12月19日听取中央负责人汇报,又先后两次提到政治体制改革,在19日的谈话中提出:“企业下放,政企分开,是经济体制改革,也是政治体制改革。”21

  原文并无黑体字,本文作者将引文中某些字改成黑体,目的在于让读者一目了然地看到,10次讲话,主题词主要是两个:下放权力(或权力下放)与党政分开。政治体制改革那么多内容,邓小平为何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这两项,而且用“首先是”或“是关键”这样的词来突出其重要性和优先性?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来讨论一下这两个词的含义。

  权力下放,在英文里的对应词是“decentralization”或“noncentralization”,是非集权化的意思。对于一个中央集权国家来说,权力下放与“联邦化(federalization)”指称的是同一个政治过程。美国著名联邦主义理论家丹尼尔•艾拉扎博士曾经为“联邦化”下过定义:“‘联邦化’一词用来描述分离的若干国家联合成一个联邦政治体的统一过程,也用来描述一个国家内部的权威或权力在全国政府与地方政府之间的持续扩散。正是在这个看似含义模糊的词里,含有联邦原则的精髓:联合与放权(noncentralization)的不断交替。”22显然,不论用什么词来描述,邓小平强调的权力下放改革,具有明确的联邦化意义,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再来看看党政分开。权力下放,中央的权威相对下降,这会不会影响政治稳定?邓小平的改革哲学是一种平衡哲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两手哲学”:一手抓改革开放,一手抓打击经济犯罪;一手抓物质文明建设,一手抓精神文明建设……它的经典表述形式是“两个基本点”。在政治体制改革上,也应该用两手哲学观点来看待他的“权力下放”和“党政分开”改革措施。权力下放是调动基层积极性的一手,党政分开便是改善并保持中央控制力的一手。

  旧体制是用党来集权的,而且党权政权连为一体。如果党政不分开,权力下放便意味着党政权力一起下放,中央权威将受到双重削弱,政治有失去稳定的危险。党政分开,党从政府权力中退出,当政府权力下放时,党的权威不受根本影响。所以,邓小平才说,“首先是党政要分开,解决党如何善于领导的问题。这是关键,要放在第一位”。

  那么,党从政府退出后干什么呢?干它自己的正事:为政府挑选执政者,在议会里保障自己的意志转变为政策。这就是说,党本身不再有指挥政府的权力,党的权力转变为正常的执政权:一个任期行使一次的政府首脑提名权以及议会开会期间的提案权和表决权。

  考虑到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大国,既要保障党的执政权,又要保障中央的权威,党的最高首脑在政府里要出任最高职务,在中央政府,要出任国家元首,建立总统制政府。1992年10月召开的中共十四大,是最后一次由邓小平进行总体布局的党代表大会。这次会议最意义深远的政治安排是决定党的总书记出任国家主席职务,国家主席职务不再是安排退休元老的荣誉职衔。这个静悄悄的重大政治变革,当时并未引起它应得的关注。但以后的历史进程将表明,这是中华第三共和国迈向总统制的第一步。

  总结上述,邓小平指明的权力下放和党政分开的政治体制改革之路,从逻辑上必然通向中央总统制和地方分权制。指出这一点极其重要,这表明,邓小平已经从过去两次民主化失败的经历中汲取了教训,已经悟到,在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大国,不可能搞中央集权式的民主,也不能搞内阁制民主。如果硬要搞,还会走上过去先崩溃混乱后重新集权的老路。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概括邓小平的第三条改革之路,便是:要民主,先放权;要分权制,必要总统制。

  五,地方分权制

  权力下放是邓小平倡导的政治体制改革的两项根本措施之一,其目标应当是建立地方分权制的国家体制。

  这里的地方分权制,显然是相对于中央集权制而言的,它们指称的是两种不同的政治结构或政府关系。在丹尼尔•艾拉扎看来,有三种组织模型(organic model),第一种是矩阵模型(The matrix model),第二种是权力金字塔(The power pyramid),第三种是中心—外围模型(The center-periphery model)。23按照他的定义,联邦制政体属于矩阵模型,中央集权制政体是权力金字塔模型。显然,和联邦制政体一样,地方分权制也是矩阵模型。

  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既然联邦制和地方分权制都是矩阵模型,二者之间有何异同?第二,如何理解矩阵模型?

  先谈第一个问题。从政治结构本身看,联邦制和地方分权制没有差别,都是非中央集权体制,地方实行自治,全国政府与地方政府共同分享国家权力24,上级政府对下级政府的指令关系被政府之间的协商关系所取代。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用两个不同的名词来指称相同结构的政体呢?这样做的理由是,虽然联邦制和地方分权制权力结构相同,但它们的产生方式不同。联邦制产生于若干分离的政治体的联合,地方分权制产生于一个中央集权制政治体内部的权力下放。美国是联邦制的最成功典范,俄罗斯是地方分权制的最新尝试。

  中国春秋时期的诸侯体制,是一种古典的地方分权制;中国20年代末兴起的联省自治运动,是一种特殊的联邦化冲动。前者是国家主权者周天子让他的宗族和功臣分享他的王权,后者是从清王朝分裂出来的南方若干省军阀尝试联合成一个联邦制国家。但这两者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地方分权制或联邦制。现代联邦主义或地方分权制的本质在于:第一,主权在民;第二,各级政治体自治。春秋体制的主权在君王,联省自治的主权在军阀,在这两种情况下,都没有从基层到各级地方的自治。

  自治是联邦制和地方分权制的根,根深才能叶茂。1291诞生于瑞士的联邦制度,之所以能够存活并成长为现代联邦主义政体,一个根本原因,便是它的基层自治。数百年的政治风暴没有动摇它的自治根基,终于在1848年完成了它的现代化转型。从这个意义上,可以把邓小平向基层放权的改革看作是中国现代地方分权制的“扎根工程”。

  在中国建立地方分权制,就是把中国的政治结构从金字塔结构转变为套箱结构。在中央集权制的金字塔结构里,中央政府是塔尖;在地方分权制的套箱结构里,联邦政府(即中央政府)是一套箱子外面最大的那只箱子。在金字塔结构下启动民主化改革,基础一动,全塔崩溃;在套箱结构下开始民主进程,箱子只是从最小的开始变动,它的外面还有一层层更大的箱子。最后改变的是外面最大的箱子,也就是全国政府。这样的政治改革,是不丧失权威系统的可控过程,既不会象清末那样国家被“斩首”,只不过,砍掉一颗头(清室),长出三颗头(北京袁氏、南京孙氏和武昌黎氏),也不会象“文革”中那样,国家被“腰斩”,头保全了,身子瘫痪。

  对于一个象中国这样的拼图型多民族国家,先进行地方分权制转型,还可以把民主化过程中容易发生的民族自决的主权独立问题,转变为民族自治的地方民主问题。如果从中央集权直接向民主制过渡,未自治的少数民族会认为自己从未分享过国家主权,他们的领袖会说服他们把民主化过程变成独立过程,完成主权从零到百分之百的惊险跳跃。如果先实行地方分权,民主化的压力就不由全国政府承担,而由民族自治政府自己承担。

  六,主权股份化:分权与发展地方民主

  这条先分权,后民主的改革思路,于2003年2月在悉尼召开的“现代中国宪政研究”学术讨论会上,受到秦晖先生的诘难。他认为这会使中国重新陷入“酷吏—豪强”与“中央专制—诸侯坐大”的历史循环。这个诘难乍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中国历代统治者一直未能走出集权—分权的两难困境,集权则吏治腐败,边患四起;分权则藩镇割据,朝廷难安。可以说盛唐死于分权,两宋毁于集权。

  中国王朝一直不能在集权—分权的边际上达到平衡点,关键问题是主权的归属在君不在民,权集中央则中央滥用权力,官吏跋扈;分权地方则地方滥用权力,豪强横行。中央和地方之间是你弱我强的替代关系,找不到相互制衡的均衡点。只有在主权在民的条件下,分权难题才能解套:权分到哪儿,民主跟到哪儿。把中央制约地方权力的部分责任让当地选民来履行,迫使豪强成为公仆。如果把分权比作挖渠,民主化比作放水,这条分权民主化思路,可以称之为“渠成水到”。

  渠成水到的分权跟进式民主化改革思路,有两个核心思想,一是主权股份化和发展地方民主的思想,二是倒涟漪效应的渐进改革思想。

  在中国大陆,较早提出地方民主概念的,可能是周恩来。1956年毛泽东发表“论十大关系”的讲话,周恩来于当年6月做了一个题为“关于体制问题”的解释性报告。他在报告中阐述了“实行中央与地方分权”、“ 集权与分权”等许多重要问题。在谈到分权的意义时,他说:“我们的制度是民主集中制,即在广泛民主基础上的集中才有力量,在集中指导下发扬广泛民主,才能发扬得好。这是互相依存,互相制约,相反相成的,不会发生解决不了的矛盾。多多发扬地方民主,就会大大巩固中央领导。”25

  按照周恩来的说法,地方分权是为了增加生产,而发展地方民主,好象是要“大大巩固中央领导”。这可算是看待地方民主的一种“民主集中制”方式。此外,还有一些当代西方的研究视野。一种叫做现代主义(Modernism)视野,主要是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研究初级地方民主即乡村选举;第二种是制度主义(Institutionalism)视野,有这种视野的人认为,搞乡村选举是当局从农村开始追求统治合法性的一种努力;第三种是政治文化(Political culture)视野,它感兴趣的是乡村选举与村民依法抗争以及政治民主意识觉醒的关系。26

  1997年5月,关心中国政治前途的海外中国学者在美国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心举行“两岸地方基层民主研讨会”,郑永年博士为该会写了一个出色的纪要:《地方民主、国家建设与中国政治发展模式: 对中国政治民主化的现实估计》。关于村民自治和乡村民主选举,会议认为,“建立这种新制度是为了填补旧制度解体后的真空”, 摆脱“在农村陷入‘干部短缺’的困境”。看上去,这次研讨会的主要视野好象是制度主义的。

  纪要也讨论了分权与民主的关系,但它倾向于认为,分权对于民主化的作用是消极的:“在分权过程中,由于地方官员垄断了很多政治经济权力,他们变成许许多多的地方小‘皇帝’。这些小‘皇帝’不仅设立了本地的法律和政府条规,同时还设法抑制中央政府在本地的影响力。结果,中央政府的政策很难深入基层,或者政策下达基层时已经变了样。这种现象被中国的一些学者称为‘中国的再封建化’。”27这个观点和本节开头所引的秦晖先生的看法不谋而合。

  显而易见,本文作者关于中国地方民主的视野,与上文引述的几种视野不同。关于分权与民主的关系,本文的基本逻辑是:要全国民主,必须先向地方分权;要防止分权割据,必须紧接着发展地方民主。这是一种政治改革的战略视野:分权是启动全国民主化的一个战略步骤,而发展地方民主是制度化分权的一个战略步骤。

  那么,如何发展地方民主呢?决策层已经在借鉴经济改革的成功经验,以我之见,还要继续借鉴。已经借鉴的是乡村自治与村民选举,要继续借鉴的是股份化改革措施。经济改革从农村开始,联产承包;政治改革也从农村开始,乡村自治。联产承包就是经济自治,乡村自治就是政治“承包”。经济改革进城搞的是股份化,产权股份化;政治改革进城也要搞股份化,主权股份化。

  改革前,我国的产权和主权有很多类似之处。产权是公有制,主体是全民所有制;主权也是公有制,法律上都是全民所有制。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全部财产和所有权力都属于人民。由于国家太大,人民既不能直接管理财产,也不能直接管理主权,都委托国家管理,于是便有了国有制产权与国有制主权。

  国有企业是经营国有资产的,政府是经营国有主权的。国有企业有中央国营和地方国营之分,政府也有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之分。国有企业股份化改造的实质,是还产权与人民,让职工成为股民。主权股份化的实质,是还主权与人民,让主人成为公民。国有企业股份化从基层流通企业开始,逐步向全国性的工业、通信业和金融业推进;国有股从绝对控股到相对控股,再到不控股或完全退出,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产权变革不仅要平稳,还要促进经济增长。主权股份化也应当这样,从乡村开始,其次到县一级,再到地市一级,最后到省一级。每级首脑的候选人,开始全部由上级提出,数年后提出三分之二(绝对控股),再数年后提出二分之一(相对控股),然后逐步让选民自己提出候选人。

  这样一种改革,从外围缓慢向中心波及,就象倒过来放的涟漪录象,所以叫做倒涟漪效应的渐进改革。由于篇幅和所承担任务的限制,本文对此难以深入探讨,如有必要,另文再议。

  七,明确总统制 28

  党政分开,权力下放,民主跟进式的政治体制改革,可能使中国面临这样一种情境:旧政治体制的凝聚力下降,新政治体制的凝聚力未生。这是一个危险的时刻,国家的统一性和完整性受到威胁。政治操作的平衡性原理要求在国家的离心力增加时,开发出新的向心力资源,以确保政治结构转型的安全和平稳。这个新的向心力资源,在我看来,就是在中国明确实行总统制。这项建议的含义是:在地方权力垂直分散时,中央权力要在平面上集中。

  我国旧政治体制有一个特点:权力垂直集中,即下级权力向上级集中,全党全国权力向中央集中;在同一个决策平面上,除了少数独裁能力强的人,如毛泽东等人当政外,权力是分散的。因为党集中所有权力,而党的领导体制是委员会制,它的极端分散形式,就是胡耀邦前总书记所说的“一票否决制”,有点象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会议。实行总统制的实质,就是把中央“一票否决制”的委员会决策机制,转变为元首决策机制,也就是总统制,用权力的制度化集中替代委员会内部不规范权力斗争。

  所谓总统制,指的“是一种以总统既是国家元首,又是行政首脑为特征的政治制度。这个术语通常用来与议会制相对照。”29总统制与议会制有三个方面的基本区别:第一,在议会制下,内阁首脑(他或她有各种不同的行政头衔)和他或她的内阁对议会负责,他们依赖于议会的信任,议会能够通过不信任投票解散内阁;而在总统制下,当选的政府首脑(即总统)有宪法规定的任期,议会通常不能通过不信任投票迫使他辞职。第二,总统是通过普选产生的,直接普选或通过普选出来的选举团来选举,而议会制下的总理,则由议会挑选。第三,议会制下的决策人或执政者是整个内阁,是一群人,总统制下的决策人只有总统一个人。30

  根据阿伦德•利普哈特的研究,世界上实行议会制的国家要远远多于实行总统制的国家,在他选取的36个民主国家的样本里,30个国家实行议会制,只有5个国家实行总统制。在辛亥革命的制度选择时期,我国的政治思想家也大多主张中国实行议会制政体,虽然孙中山有点摇摆,宋教仁却立场坚定。有个叫毕厚的,于1913年10月在《政法杂志》上撰文,主张责任内阁制,反对责任总统制,在他看来,“盖元首负责任,有害国家之安固,在君主国逼退君位而不得,必酿成革命;在民主国则总统频易,易陷于无政府。”31同年,有人在《言治》杂志上发表题为《内阁制与总统制》的文章,从学理上、历史上、国情上和事实上论证内阁制优于总统制。32

  政体讨论的汛期中断了近一个世纪后,最近开始出现涓涓细流。民间思想界在民主宪政问题上慢慢有了点共识,便在不同模式民主政体的选择上出现了分歧,这是件好事。有人歌颂直接民主,有人推崇间接民主;有人主张中央集权制民主,有人坚持联邦制或地方分权制民主;有人欣赏议会制民主,有人举荐总统制民主。多年生活在美国的著名哲学家、政治活动家和政论家胡平先生就认为“中国宜采用内阁制”。33 他一共列举了13项理由来论证“内阁制比总统制更为优越”。

  他讨论问题的方式,就象偏爱旗袍的人在历数旗袍优越于连衣裙的种种长处。而事实上,政体犹如衣服,不能离开具体个人的个性或特定国家的国情来讨论其优劣。如果问题真象胡平先生所见识的那样,那怎么理解美国当年的国父们要为美国挑选一件象胡平那样的明眼人一看就等而下之的总统制“牛仔服”?俄国总统普京又为什么在最近要再次申明:今天的俄罗斯只能实行总统制,任何其他的国家管理方式都是不能接受和危险的?34

  其实,人们选择什么政治体制,与当时的历史条件和国家的政治状况有关。一般来说,君主立宪成功的国家必定选择议会内阁制,被迫走上革命的国家可能选择总统制。原因很简单,议会是与国王斗争的产物,把主权从国王那里夺到议会,意味着民主的胜利,“意味着一向在法律上作为国王奴仆的政府从属于议会,并且通过议会使它从属于政治上占主人翁地位的国民”。35君主立宪首创于英国,顺理成章,英联邦国家和所有受英国政治强烈影响的国家大多采用议会制政体。

  革命成功的国家,一夜之间成了没有国王或皇帝的国家,君主所象征的国民统一性和国家统一性受到威胁,皇权或王权所具有的行政权的稳定性、强有力性和效率性也在丧失。所有这些问题,都在法国大革命、美国革命和中国的辛亥革命后出现。不幸的是,法国和中国矫枉过正,拿破仑和袁世凯恢复了帝制,虽然短命,但葬送了革命。美国比较幸运,发明了总统制来履行帝制或王权功能——国家的统一性和行政权的有效性,但没有披上当时已经被历史送入墓穴的帝制尸衣。

  其实,政治体制并非轮盘赌局上的骰子,停在某个地方纯属巧合。美国的政治骰子成功地停在总统制的刻度上达200多年,与三个因素有关,首先,美国是个革命成功的国家,没有走上君主立宪的议会制道路;其次,美国是个超大型国家;第三,美国又是个联邦制国家,后两个因素使得美国对中央行政权威的要求比其它非联邦的小国强烈得多,而由于联邦制的张力,总统制又不容易导致中央过分集权。

  一般来说,中央集权的民主小国更适合议会制,如果搞总统制,就会使中央集权与行政集权叠加起来,容易向威权体制倾斜,某些南美国家就出现过这种情况;而联邦制的民主大国,更适合总统制,如果搞议会制,地方政治体的离心倾向与议会中的离心倾向易于发生共振,伤害国家的统一性和政治的稳定性,印度共和国可以提供某种借鉴。

  因此,作为一个多民族的大国,中国必须走分权制民主道路,就应当选择总统制。中国在袁世凯时期没有搞成总统制,是因为搞总统制时,没有同时搞分权制,集权没有分权倾向制衡,结果从总统制滑向了帝制;中国当年也没有搞成联省自治,是因为搞联省自治时,没有有权威的总统,只有军阀割据,分权没有权威制约,最终走向军阀混战。今天的情况不同,分权化的经济改革已基本到位,中共的权威资源没有完全流失。政治分权化改革,可以防止总统过分集权;总统制的明确,也可以防止地方分权削弱国家的统一性。

  实际上,分权制—总统制的民主制度,不仅是中国政治现实的需要,也是人类政治理想的制度性均衡。权威、自由与平等,从来就是人类共同追求的三种美好的政治价值,但它们象鱼与熊掌一样,难以兼得。历史上,君主制满足人类对权威的需要,贵族制体现的是自由的价值,尤其是消极自由的价值,直接民主的平民政体则把平等置于优先地位。只有分权—总统制民主政体能够兼得这三种价值:总统代表权威,纵向地方分权和横向三权分立保障自由,公民普遍享有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体现平等36。

  历史不容许假设。如果容许的话,我想知道的是,假如当年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时主张内阁制而不是总统制,而把总统宝座“禅让”给袁世凯时同意总统制而不是坚持内阁制,中国的共和历史是否会改写?

  获普利策奖的《那一代——可敬的开国元勋们》一书的作者约瑟夫•J•埃利斯在谈到美国联邦党领袖汉密尔顿与伯尔为何为荣誉而决斗时说:“荣誉之所以是重要的,是因为品格是重要的。而品格之所以是重要的,是因为美国的共和政府实验的命运,还维系在具有道德风范的领袖能够存活下去这一点上。”37

  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共和政府实验和中国共和政府实验结果上的差异,来源于它们的奠基人品格上的差异。这是因为,制度创立时期,人格决定制度;制度完善时期,制度规范人格。这就是制度与人的关系。一个在创制时期拥有一个象华盛顿那样道德完美的政治领袖的民族是有福的。我们不苛责前人,但我们有厚望于后人焉。象中国这样一个如此重视圣人人格修养的国度,具有伟大人格的政治家不可能象恐龙那样永远绝迹。

                                                              2003年3月至6月草于北京

  注释:

  1 加布里拉•蒙廷诺拉(Gabriella Montinola), 钱颖一(Yingyi Qian), 和拜利•温加斯特 (Barry R. Weingast): 《联邦主义的中国模式:经济成功的政治基础》,载《世界政治World Politics》,1996。

  2 ②郭宝平:《民国政制通论》,山西人民出版社,1995年7月,第17—18页。

  3 中共中央:《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参见《世纪档案》,中国档案出版社,1995年12月,北京,第573页。

  4 [法]卢梭(J•J•Rousseau)在《忏悔录•1756年》里指出:“它(指《社会契约论》)是为它的祖国(指日内瓦)并为像它的祖国那样体制的小国家而写的。”参见《社会契约论》,中文版,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北京,第128页。

  5 同上,同页。

  6 [美]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杰伊(John Jay)、麦迪逊(James Madison):《联邦党人文集》,中文版,程逢如等人译,商务印书馆,北京1982年,第40页。

  7 同上,第66页。

  8 同上,第66页。

  9 同上,第43页。

  10 [法]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上)》,中文电子版,第208-209页,北京,红旗出版社《家庭藏书集锦之五:哲学》。

  11 参阅吴稼祥:《头对着墙——大国的民主化》,第8章,台湾联经出版社,2001年版

  12 参见《邓小平思想年谱》,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11月,第162-164页。

  13 同上,第354页。

  14 《邓小平文选》第三卷,人民出版社,北京,1993年10月,第160页。

  15 同上,第164页。

  16 同上,第176页。

  17 同上,第177页。

  18 同上,第178页。

  19 同上,第179-180页。

  20 《邓小平思想年谱》,中央文献出版社,北京,1998年11月,第368页。

  21 同上,第370页-371页。

  22 22 Daniel J. Elazar: "The verb 'federalize' is used to describe the unification of separate states into a federal polity and also the permanent diffusion of authority and power within a nation between general and constituent governments. In this ambiguity lies the essence of the federal principle: the perpetuation of both union and noncentralization.", Federalism: An Overview, page 1-2, HSRC Publishers, Pretoria,1955.

  23Daniel J. Elazar: , Federalism: An Overview, page 8—9, HSRC Publishers, Pretoria,1955.

  24 在《民主的模式》(Patterns of Democracy)一书的作者阿伦德•利普哈特(Arend Lijphart)看来,联邦主义和权力分割(division of power)是同义词。他所理解的联邦主义就是权力在所有层次的政府之间分割。参见他的Patterns of Democracy----Government forms and Performance in Thirty-six Countries, Yale University Press, New Haven and London, 1999, page 185.

  25 周恩来:《关于体制问题》(1956年6月23日),参见《共和国走过的路》(1953~1956),中央文献出版社,1991年5月第1版,第302~307页。

  26 G 舒伯特, T 陶希博:《中国地方民主与村民选举:西方学者的评判概念与方法》,郭正林译,参见中国农村研究网,
http://www.ccrs.org.cn/big/zgdfmzycmx.htm

  27 郑永年:《地方民主、国家建设与中国政治发展模式: 对中国政治民主化的现实估计》,载《当代中国研究》,1997年第2期(总第57期)。

  28 本文写作之前与何家栋先生研究过,本节是在他的建议与鼓励下列入研究与写作计划的。

  29 参见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原文是“A presidential system is a system of government that features a president as the nation's head of state and active chief executive authority. The term is usually used in contrast to a parliamentary system.”

  引自
http://www.wikipedia.org/wiki/Presidential_system

  30 本段内容请参阅阿伦德•利普哈特(Arend Lijphart):《民主的模式》(Patterns of Democracy----Government forms and Performance in Thirty-six Countries), Yale University Press, New Haven and London, 1999, 第116—118页。

  31 毕厚:《责任内阁论》,载《政法杂志》,第3卷第4号,1913年10月,转引自《民国法学论文精萃》第二卷,法律出版社,2002年月,北京,第432页。

  32 参见上引书,第467—470页。

  33 胡平:《中国宜采用内阁制──论未来民主中国的制度选择》,载《北京之春》,2001年某期。

  34 这番话是普京于2003年6月20日在克里姆林宫举行年度记者招待会上说的。新闻报道见北京的《京华时报》2003年6月22日第9版。

  35 [日]佐藤功:《比较政治制度》,刘庆林、张光博译,法律出版社,1984年12月,北京,第46页。

  36 吴稼祥:《头对着墙——大国的民主化》。

  37 约瑟夫•J•埃利斯(Joseph J. Ellis): 《那一代——可敬的开国元勋们》,邓海平、邓友平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海南出版社,2003年,北京,第55-56页。

来源:世纪中国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28日, 星期一 21:0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韦伯:以学术为业

目录

1.学术生涯的外部环境
2.学术工作中的机遇和灵感
3.理智化的过程
4.科学不涉及终极关怀
5.学术与政治
6.价值的多元性
7.教师不应是领袖
8.科学对信仰所能做的贡献
译注


1.学术生涯的外部环境

   诸位希望我来谈谈“以学术为业”[1]这个题目。我们这些政治经济学家[2]往往有一种学究式的习惯,总是从问题的外部环境讲起,我也打算照此办理。这就意味着从这样一个问题开始:以学术作为物质意义上的职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今天这个问题的实际含义就是,一个决定献身于学术并以之作为职业的学生,他的处境如何?为了了解我们这里的特殊情况,对照一下另一个国家的情况,会对我们有所助益。这另一个国家,就是在这方面同德国形成最鲜明对比的美国。
   大家知道,在德国,一个有志于献身科学研究的年轻人,要从“编外讲师”(Privatdozent)开始做起。在征求了相关专家的意见,又得到他们表示同意的保证后,他以一本著作和一次系内的考试(这通常只是走走形式而已)做基础,可获准在大学里担任一名编外讲师。然后他会在他被允许教课的领域里选择一门课程开课。不过除了学生的听课费之外,他并无薪水可拿。而在美国,学术生涯通常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开始,他先被任命为“助教”。这大体上类似于德国的自然科学和医学机构里发生的情形,在这些地方,只有一部分助理人员能得到编外讲师的正式职位,而且这种任命经常跚跚来迟。两国间的这种差别,在现实中表现为德国学术职业完全是建立在金钱支配(Plutokratie)的前提上,因为一个并无钱财以抵御任何风险的年轻学者,在这种学术职业的条件下,处境是极其危险的。至少在几年之内,他一定得有维持生计的能力,同时他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否谋得一个收入可观的职位。而在美国,却存在着一个官僚体制,年轻人从一开始便有薪水,尽管这薪水相当微薄,一般来说比一名半熟练劳动力的工资多不到哪里支。但他看上去确实是以一份稳定的职务为起点,因为他有固定的收入。不过就像我们这里(科研机构)的助理人员一样,他有被解雇的危险,不管他有什么其他想法,如果他有负期望,他得常常做这样的心理准备。这些期望包括他得让学生来塞满他的课堂。德国的编外讲师却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他的处境是,职位一旦到手,谁也无法让他离开。当然,他不能提出任何“要求”。但是他怀有一种可以理解的期待,只要工作若干年之后,他便拥有某种道德上的权利,让别人对他有所考虑。甚至在是否任命其他编外讲师的情况出现时,这一权利也同样适用----这一点往往是很重要的。是否从原则上说应当任命所有那些能力已得到证实的学者,还是给予“教学代课人员”以优先权,换言之,让现有的编外讲师得到教学的垄断权,是一种令人苦恼的困境,这同学术专业的双重性有关,稍后我们还会讨论这个问题。人们通常决定作出后一种选择。然而,由此也增加了这样的危险----有关的教授,无论他多么审慎,多么端正,他都有可能偏爱自己的学生。我要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一贯恪守的原则是,在我这里做第一篇博士论文的学者,他要想取得编外讲师的资格,还必须获得另一所大学某位教授的同意。结果是我最能干的学生之一,却被一所大学拒之门外,因为没有人相信我的理由。
   德国和美国的另一个差别是,在我们这里,一般来说编外讲师的讲课比他希望的要少。原则上允许他开设自己学科范围内的任何课程,不过(如果他这样做了)这会被认为是对较年长的编外讲师缺乏恭敬。按照常规,是由教授来开“重要”课程,编外讲师将自己限制在开次要课程上。这样做的好处是学者在年轻时有做研究的自由,尽管这未必是出于自愿。
   美国的制度与此有基本的差别。讲师年轻之时,也必定是他超负荷工作之时。正教授只要开一门三小时关于歌德的课就够了。可是年轻的助教,如果在一周12课时之中,他被要求教一些如乌兰德这类诗人的课程,并反复向学生灌输德语,他就很幸福了。系里官僚规划课程表,而助教,和德国研究机构里的助理一样,得领带这些官僚。
   如今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德国学术系统中许多领域最近的发展,也有着与美国相同的趋势。大型的医学和自然科学研究机构是“国家资本主义形态”的企业,如果没有大量的经费,这些机构是难以运转的。就像所有的资本主义企业一样,这里也出现了同样的发展:“工人与生产资料的分离”。工人,即助理,完全依靠国家配备给他使用的工具。这样一来,他对机构负责人的依赖同工厂雇员对经理的依赖并无不同。机构负责人信心十足地认为机构就是“他的”机构,处在他的掌握之中。因此助理的位置和“无产阶级”或美国大学助教的地位一样,常有朝不保夕之虞。
   德国大学在一些重要方面,就像德国的一般生活一样,正在变得日益美国化。我相信,这一发展终将侵入那些研究者个人仍然拥有工具(同过去工匠的情况一样)的学科,这里的工具主要是指个人藏书;我本人的学科大体上依然属于这个范围。现在这一发展却已成蔓延之势。
   无可怀疑,就像所有同时伴有官僚化的资本主义企业一样,这一发展的确有它技术上的优点。但是它的主导“精神”,却与德国的历史氛围不合。无论就表象或真实情况而言,这些大型的资本主义式的大学企业,其首脑与标准的旧式教授之间,都被一道不寻常的鸿沟分离,他们甚至在心态上也是如此,对于后面这种现象我不拟在此讨论。无论从表面上还是从本质上说,旧式大学的构成方式已徒有其名。唯一仍然存在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的,是大学职业制度所独有的一种因素。一个讲师,更不用说助教了,他是否能够升任正教授,甚或当上学术机构的,纯粹是受着的左右。在这里,运气当然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但它确实起着不同寻常的作用。我几乎无法想象还有哪个待业,运气在其中起着这样重要的作用。我尤其可以说这样的话,因为我在相当年轻的时候便被聘为一门课程的正教授,我将这归因于纯粹的运气,而在这门课程上,我的一些同龄人无疑取得了比我更多的成就。基于这一经历,我相信自己有足够锐利的眼光,可以看出许多人不该有那样的命运,他们的才干不在话下,却无法在这种遴选制度中获得应有的职位。
   机遇,而不是才干,起着如此重要的作用,这个事实并不是只同人的因素有关,甚至主要不是由这一因素决定的。在学术选才的过程中,就像任何其他选拔情况一样,这个因素的出现是很自然的。但是,如果把众多平庸之辈无疑在大学扮演重要角色这个事实,归咎于教授团体或教育主管本人的失败,却是不公正的。这是人类合作,特别是若干组织间合作的规律中所固有的。这里所涉及到的合作,是发生在有推荐权的教授团体和教育主管之间。我们可以利用教皇的选举来比较一下这个过程,就与学术选才的性质相似而言,这种选举是最重要的可控制的例子。一个被人“看好”的枢机主教,他的成功机会是微乎其微的,名列第二或第三的候选人当选已成为通则。美国总统的选举亦是如此。一流的或最出众的人得到党代表大会的提名,不过是一些例外情况。通常都是排名第二甚至第三的人得到得名并进入大选。美国人已经为这些候选人的类别创造出一些社会学名词,通过研究这些例证,找出集体意志选择的规律,会是件十分有趣的事。但这不是我们今天的话题。这些规律在大学中同样成立,令人奇怪的倒不是错误频频发生,而是尽管如此,正确的任命依然占有相当大的数量。可以有把握地说,只有在议会出于政治原因对选举进行干预的国家,让人放心的庸才和投机分子才会占尽便宜。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同此前的德国相同的国家,那里的君主们出于同样的原因进行干预,这同如今德国的革命者们所做的一样。
   大学教师中谁也不喜欢回忆那些有关聘任的讨论,因为他们很少有愉快的经历。不过我可以说,在我所了解的无数事例中,毫无例外地存在着真诚的愿望,要让纯粹的客观标准起决定作用。
   进一步说,大家必须明白,如此多的学术前程操于命运之手这个事实,其根源不仅在于集体决定这种选拔方式的不恰当。每一位受着感情的驱策,想要从事学术的年轻人,必须认识到了他面前的任务的两重性。他不但必须具备学者的资格,还得是一名合格的教师,两者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一个人可以是一名杰出学者,同时却是个糟糕透顶的教师。我想让诸位回想一下赫尔姆霍兹和兰克[3]这些给我上过课的人,在这方面他们的情况并不少见。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的大学,尤其是规模较小的大学,都十分荒唐地热衷于竞相招徕学生。大学城里的房东们用节庆方式迎接着千名学生的到来,如果是两千名学生,甚至乐意为他们举行一次火炬***。相邻学科的教授有办法“吸引大批学生”,对讲课费有着重要的影响,这是人们应当公开承认的。此外,听课者的多寡,可以对能力高下做统计数字的检验,而学者的素质却是难以测算的,遇到勇于创新者的情况,他便时常会成为(这也是十分自然的事)争议的对象。几乎每个人都为慷慨应允之类的建议和听课者众多的好处所诱惑,说某某讲师是个很差劲的教师,通常等于宣判了他的学术死刑,即便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学者。但是他作为老师的优劣这个问题,是由决定赏光来听他课的学生人数决定的。目前的事实是,某些纯粹表面的因素,如讲师的性情,甚至嗓音的感召力,决定着学生是否涌向某位教师,其程度要比人们所能想象的更大。在获得了还算广泛的经验,又做了冷静的思考之后,我对那些门庭若市的课程深感怀疑,尽管这种现象可能难以避免。民主只应当用在适当的地方,而德国大学传统中所实践的,是精神贵族式的学术教育,对此我们无须讳言。的确,以恰当的方式将科学问题呈现出来,使一个未曾受学但具备领悟力的头脑能够理解这些问题,继而能对它们进行独立的思考(对我们来说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大概是教育事业中最艰难的任务。但可以肯定的是,一门课程门生众多,并不能决定这一任务是否已圆满完成。回到我们的话题上来,教学技巧乃是一种个人天赋,它并非一定会与学者的学术素质相吻合。同法国相比,我们没有“不朽院士”的科学机构,[4]按照德国的传统,大学应同时对研究和教学的要求做出裁判。但是将这两种才能集于一身,却纯粹是靠运气。
   可见,学术生涯是一场鲁莽的赌博。如果年轻学者请教一些做讲师的意见,对他给予鼓励几乎会引起难以承担的责任。如果他是名犹太人,我们自然会说“Lasciate ogni speranza”(放弃一切希望)[5].你对每一个人都要凭着良心问一句:你能够承受年复一年看着那些平庸之辈爬到你头上去,既不怨恨也无挫折感吗?当然每一次他们都会回答说:“自然,我只为我的天职而活着。”但至少就我所知,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无动于衷地忍受这种事。我想,有关学术生涯的外部条件,必须予以说明的也就是这些了。

2.学术工作中的机遇和灵感

   不过我相信,诸位;实际上还希望听点别的什么内容----对学术的内在志向。今天,这一内在志向同作为职业的科学组织相反,首先便受着一个事实的制约,即学术已达到了空前专业化的阶段,而且这种局面会一直继续下去。无论就表面还是本质而言,个人只有通过最彻底的专业化,才有可能具备信心在知识领域取得一些真正完美的成就。凡是涉足相邻学科的工作,----我这类学者偶尔为之,像社会学家那样的人则必然要经常如此----人们不得不承认,他充其量只能给提出一些有益的问题,受个人眼界的限制,这些问题是他不易想到的。个人的研究无论怎么说,必定是极其不完美的。只有严格的专业化能使学者在某一时刻,大概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时刻,相信自己取得了一项真正能够传之久远的成就。今天,任何真正明确而有价值的成就,肯定也是一项专业成就。因此任何人,如果他不能给自己戴上眼罩,也就是说,如果他无法迫使自己相信,他灵魂的命运就取决于他在眼前这份草稿的这一段里所做的这个推断是否正确,那么他便同学术无缘了。他绝不会在内心中经历到所谓的科学“体验”。没有这种被所有局外人所嘲讽的独特的迷狂,没有这份热情,坚信“你生之前悠悠千载已逝,未来还会有千年沉寂的期待”----这全看你能否判断成功,没有这些东西,这个人便不会有科学的志向,他也不该再做下去了。因为无论什么事情,如果不能让人怀着热情去做,那么对于人来说,都是不值得做的事情。
   不过事实却是,这热情,无论它达到多么真诚和深邃的程度,在任何地方都逼不出一项成果来。我们得承认,热情是“灵感”这一关键因素的前提。今天的年轻人中间流行着一种看法,以为科学已变成了一个计算问题,就像“在工厂里”一样,是在实验室或统计卡片索引中制造出来的,所需要的只是智力而不是“心灵”。首先我得说明,这种看法,表现着对无论工厂还是实验室情况的无知。在这两种场合,人们必然遇到某些事情,当然是正确的事情,让他可以取得一些有价值的成就。但这种念头是不能强迫的,它同死气沉沉的计算毫无关系。当然,计算是不可缺少的先决条件。例如,没有哪位社会学家,即使是年资已高的社会学家,会以为自己已十分出色,无须再花上大概几个月的时间,用自己的头脑去做成千上万个十分繁琐的计算。如果他想有所收获,哪怕最后的结果往往微不足道,若是把工作全都推给助理去做,他总是会受到惩罚的。但是,如果他的计算没有明确的目的,他在计算时对于自己得出的结果所“呈现”给他的意义没有明确的看法,那么他连这点结果也无法得到。通常这种念头只能从艰苦的工作中,尽管事情并非总是如此。在科研方面,业余人士的想法可以有着同专家见解完全一样甚至更大的意义。我们将许多解决某个问题的最出色的想法,或我们的许多最好的见解,归功于业余人士。如赫尔姆霍兹论说梅耶[6]那样,业余与专家的不同,只在于他的工作方法缺乏严整的确定性,因此他通常做不到对他的想法所包含的全部意义进行控制、评估和贯彻到底。想法并不能取代工作,但换个角度说,工作也同热情差不多,不能取代想法或迫使想法出现。工作和热情,首要的是两者的结合,能够诱发想法的产生。但想法的来去行踪不定,并非随叫随到。的确,最佳想法的光临,如伊赫林所描述的,是发生在沙发上燃一支雪茄之时,或像赫尔姆霍兹以科学的精确性谈论自己的情况那样,是出现在一条缓缓上行的街道的漫步之中,如此等等。总而言之,想法是当你坐在书桌前绞尽脑汁时不期而至的。当然,如果我们不曾绞尽脑汁,热切地渴望着答案,想法也不会来到脑子里。不管怎么说,研究者必须能够承受存在于一切科学工作中的风险。灵感会不会来呢?他有可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工作者,却永远得不出自己的创见。以为这种现象只在科学中存在,办公室的情况同实验室会有所不同,这乃是个严惩的误解。一个商人或大企业家,如果缺乏“经商的想象力”----即想法或灵感----那么他终其一生也不过是那种只适合于做职员或技术官员的人。他决不会是一个在组织上有真正创造力的人。与学术界狂妄自大的自以为是不同,灵感在科学领域所起的作用,肯定不比现代企业家决断实际问题时所起的作用更大。另一方面----这是经常被人遗忘的----灵感所起的作用也不比它在艺术领域的作用更小。以为数学家只要在书桌上放把尺子,一台计算器或其他什么设备,就可以得出有科学价值的成果,这是一咱很幼稚的想法。从计划和结果的角度讲,一位维尔斯特拉斯[7]的数学想象,同艺术家的想象在方向上自然会十分不同,当然,这也是一种基本性质的不同。不过这种不同并不包括心理过程。两者有着共同的(柏拉图的“mania”[痴迷]意义上的)迷狂和灵感。
   一个人是否具有科学灵感,取决于我们无法了解的命运,但也取决于“天赋”的有无。也正是因为这个无可怀疑的事实,一种颇为流行的观点造就了某些偶像,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在年轻人中间尤其如此。今天我们在每一个街角和每一份杂志里,都可看到这种偶像崇拜。这些偶像就是“个性”和“个人体验”(Erleben)。两者有着密切的联系,占上风的想法是,后者就等于前者并隶属于前者。人们不畏困苦,竭力要“有所体验”,因为这就是“个性”应有的生活风格,如果没有成功,至少也要装成有这种天纵之才的样子。过去人们只把这称为“体会”(erlebnis)----用老百姓的德语说----“感觉”[8]。我想,对于“个性”是什么东西,它意味着什么,人们已经有了更为恰当的理解。
   女士们,先生们!在科学的领地,个性是只有那些全心服膺他的学科要求的人才具备的,不惟在如此。我们不知道有哪位伟大的艺术家,他除了献身于自己的工作,完全献身于自己的工作,还会做别的事情。即使具有歌德那种层次的人格,如果仅就他的艺术而言,如果他任性地想把自己的“生活”也变成一件艺术品,后果会不堪设想。若是有人对此有所怀疑,那就让他至少把自己当做歌德试试看吧。人们至少都会同意,即使像他这种千年一遇的人物,这样的任性也要付出代价。政治领域的情况有所不同,不过今天我不打算谈这个问题。[9]但可以十分肯定地说,在科学领域,假如有人把他从事的学科当做一项表演事业,并由此登上舞台,试图以“个人体验”来证明自己,并且问“我如何才能说点在形式或内容上前无古人的话呢?”----这样一个人是不具备“个性”的。如今我们在无数场合都能看到这种行为,而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一个人提出这样的问题,而不是发自内心地献身于学科,献身于使他因自己所服务的主题而达到高贵与尊严的学科,则他必定会受到败坏和贬低。对艺术家来说亦无不同。同科学工作和艺术中这些共有的前提条件相反,从某种意义上说,科学和艺术实践之间注定存在着深刻的差异。科学工作要受进步过程的约束,而在艺术领域,这个意义上的进步是不存在的。来自某个时代的一件艺术品创立了一种新技法,或新的透视原则,因此从艺术的意义上就比对这些技法或原则一无所知的艺术品更伟大,这样的说法是不正确的。如果技法仅限于为材料和形式辩护,也就是说,即使不采用这样的,也能以达到艺术表现力的方式去选取和构思素材,那么这件艺术品丝毫也谈不上更伟大。真正“完美的”艺术品是绝对无法超越,也绝对不会过时的。个人或许会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评判其重要性,但任何人也不能说,一件从艺术角度看包含着真正“完美性”的艺术品,会因另一件同样“完美”的作品而“相形见绌”。另一方面,我们每一位科学家都知道,一个人所取得的成就,在10年、20年或50年内就会过时。这就是科学的命运,当然,也是科学工作的真正意义所在。这种情况在其他所有的文化领域一般都是如此,但科学服从并投身于这种意义,却有着独特的含义。每一次科学的“完成”都意味着新的问题,科学请求被人超越,请求相形见绌。任何希望投身于科学的人,都必须面对这一事实。科学的伤口由于具有一定的艺术性,或作为一种教育手段,肯定会在很长时间里继续有着“使人愉快”的重要作用。但是,在科学中的不断赶超,让我再重复一遍,不但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更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们不能在工作时不想让别人比我们更胜一筹。从原则上说,这样的进步是无止境的,这里我们触到了科学的意义问题。某件事情是否由于服从了这样的规律,它本身便成为有意义和合理的事情,这显然不是不证自明的。人们为什么要做这种在现实中没有止境也绝不可能有止境的事情呢?有些人从事科研,主要是出于纯粹实用的目的,可从这个词的广义上说,是出于技术的目的,为的是将我们的实践活动导向科学实验所揭示的前景。这些事都蛮不错,不过它们只对实用者有意义。而一位科学家,他若是确实想为自己的职业寻求一种态度,那么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个人态度呢?他坚持说,自己是“为科学而科学”,而不是仅仅为了别人可借此取得商业或技术上成功,或者仅仅是为了使他们能够吃得更好、穿得更好,更为、更善于治理自己。但是,他从事这些注定要过时的创造性工作,他相信自己能取得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呢?他为何从此以后,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拴在这个专业化的无止境的事业上呢?对此可做些一般性的说明。

3.理智化的过程

   科学的进步是理智化过程的一部分,当然也是它最重要的一部分,这一过程我们已经经历了数千年之久,而召集对这一过程一般都会给以十分消极的评判。首先让我们澄清一下,这种由科学和技术而产生的智力的理性化,在实践中有什么实际意义。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就像今天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各位----对我们的生存条件比印第安人或霍屯督人[10]有更多的了解呢?这很难说。我们乘坐有轨电车的人,谁也不知道电车是如何行驶的,除非他是位机构专家。对此他无须任何。只要他能“掌握”电车的运行表,据此来安排自己的行动,也就够了。但是,对于如何制造一台可以行驶的电车,他一无所知。野蛮人对自己工具的了解是我们无法相比的。如果我们今天花钱,我敢发誓说,即使在座的诸位中间有经济学家,他们对于这个问题也会人言人殊:为什么用钱可以买到东西,并且买到的东西时多时少?野蛮人知道如何为自己搞到每天的食物,哪些制度有助于他达到这一目的。可见理智化和理性化的增进,并不意味着人对生存条件的一般知识也随之增加。但这里含有另一层意义,即这样的知识或信念:只要人们想知道,他任何时候都能够知道;从原则上说,再也没有什么神秘莫测、无法计算的力量在起作用,人们可以通过计算掌握一切。而这就意味着为世界除魅[11]。人们不必再像相信这种神秘力量存在的野蛮人那样,为了控制或祈求神灵而求助于魔法。技术和计算在发挥着这样的功效,而这比任何其他事情更明确地意味着理智化。
   那么,这个在西方文化中已持续数千年的除魅过程,这种科学即隶属于其中,又是其动力的“进步”,是否有着超越单纯的实践和技术层面的意义呢?在列夫·托尔斯泰的著作中,各位可以找到对这一问题最纯净的表达形式。他从十分独特的途径触及这个问题。他的沉思所针对的全部问题,日益沉重地围绕着死亡是不是一个有意义的现象这一疑问。他以为回答是肯定的,而文明人则以为否。文明人的个人生活已被嵌入“进步”和无限之中,就这种生活内在固有的意义而言,它不可能有个终结,因为在进步征途上的文明人,总是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无论是谁,至死也不会登上巅峰,因为巅峰是处在无限之中。亚伯拉罕或古代的农人“年寿已高,有享尽天年之感”[12],这是因为他处在生命的有机循环之中,在他临终之时,他的生命由自身的性质所定,已为他提供了所能提供的一切,也因为他再没有更多的困惑希望去解答,所以他能感到此生足矣。而一个文明人,置身于被知识、思想和问题不断丰富的文明之中,只会感到“活得累”,却不可能“有享尽天年之感”。对于精神生活无休止生产出的一切,他只能捕捉到最细微的一点,而且都是些临时货色,并非终极产品。所以在他看来,死亡便成了没有意义的现象。既然死亡没有意义,这样的文明生活也就没了意义,因为正是文明的生活,通过它的无意义的“进步性”,宣告了死亡的无意义。这些思想在托尔斯泰的晚期小说中随处可见,形成了他的艺术基调。
   对此我们应当做何设想?除了技术的目的之外,“进步”也有公认的自身意义,使得为它献身也能成为一项有意义的职业吗?然而,以信奉科学为业的问题,亦即以科学为业对于献身者的意义问题,已经变成另一个问题:在人的生命整体中,科学的职业是什么,它的价值何在?
   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过去和现在形成巨大的差异。不知各位是否记得柏拉图《理想国》第七卷开头处那段奇妙的描述: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岩洞里的人,他们面向身前的岩壁,身后是他们无法看到的光源。他们只注视着光线透在岩石上的影子,并试图发现这些影子之间的关系,直到有个人挣脱了脚镣,回身看到了太阳。他在目眩中四处摸索,结结巴巴地讲出了他的所见。别人都说他疯了。但是他逐渐适应了注视光明,此后他的任务便是爬回岩洞的囚徒那儿,率领他们回到光明之中。这是一位哲人,太阳则代表着科学真理,唯有这样的真理,才不理会幻觉和影子,努力达到真正的存在。
   如今还有谁用这种方式看待科学呢?今天,尤其是年轻人,有着恰好相反的观点----科学思维的过程构造了一个以人为方式抽象出来的非现实的世界,这种人为的抽象根本没有能力把握真正的生活,却企图用瘦骨嶙峋的手去捕捉它的血气。在这样的生活中,即在柏拉图看来是影子在岩壁上的表演中,跳动着真实现实的脉搏。其他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幽灵,是从生活中衍生而来,仅此而已。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呢?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表现出的热情,归根结蒂要由这样一个事实来解释,在当时,所有科学知识中最伟大的工具之一----观念----已被有意识地发现,苏格拉底发现了它的重要意义,但有这种认识的并不限于他一人。在印度你也可以逻辑学的一些发端,它们同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十分相近。不过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意识到观念的重要性。在希腊,人们手里第一次有了这样一件工具,利用它可将人置于一种逻辑绝境,使他没有其他退路,只能或是承认自己一无所知,或是同意这就是唯一的真理,而且是永恒的真理,决不会像盲人的行为举止那样遁于无形。这就是苏格拉底的弟子们所体验到的奇妙感受。据此似乎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只要能够发现美、善,甚至勇气、灵魂或无论什么东西的正确观念,就可把握它的真正本质。这似乎又开通了一条道路,使得人们有能力掌握和传授生活中的正确行为,首先是作为一名公民的正确行为。因为对于满脑子全是政治思想的希腊人来说,这个问题决定着一切。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人们才投身于科学。
   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在这一希腊思想的发现之侧,又出现了科学工作的第二个伟大工具:理性实验这一控制经验的可靠手段。没有它,今日的经验科学便是不可能的。实验早就有人在做,例如印度同瑜珈禁欲技巧有关的生理实验,古希腊为了军事目的而进行的数学实验,以及中世纪出于采矿目的而做的实验。但文艺复兴的功绩在于,它使实验成了研究本身的一项原则。事实上,先驱者是艺术领域里那些伟大的创新者----像达·芬奇那样的人物。16世纪制造实验性键盘乐器的那些音乐实验者,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实验从这个圈子,特别是通过伽里略,进入了科学,又通过培根进入了理论领域。此后在欧洲大陆的各大学中,各种严密的学科也都采纳了这种方法,开风气之先的则是意大利和荷兰的大学。
   那么,对于这些刚踏入近代门槛的人来说,科学意味着什么呢?对于艺术家性质的实验者如达·芬奇和音乐创新者来说,它意味着真正的艺术,而真正的艺术,在他们眼里,就是通向真正的自然之路。艺术应当上升到一门科学的层次,这首先是指,无论从社会还是艺术家个人生活意义的角度,他应当达到(哲学)博士的水平。举例来说,达·芬奇的素描画册,就是基于这样的雄心而作。今天的情况如何?“科学是通向自然之路”,这在年轻人听来会像渎神的妄言一样。现在年轻人的看法与此恰好相反,他们要求从科学的理智化中解脱出来,以便回到他个人的自然[13]中去,而且这就等于回到了自然本身。那么最后,科学是通向艺术之路吗?这种说法连评论的必要都有。但是在严密自然科学发展的那个年代,对科学却有着更多的期望。诸位可否记得斯瓦姆默丹[14]的话:“我借解剖跳蚤,向你证明神的存在”----诸位由此可了解那时的科学工作(受新教和清教的间接影响)是以什么作为自己的使命:是找出通向上帝之路。这条道路已不是拥有观念和演绎法的哲学家所能发现的了。
   当时所有的虔敬派神学,尤其是斯本纳[15],都知道在中世纪的追求上帝之路上,是找不到上帝的。上帝隐而不彰,他的道路不是我们的道路,他的思想也不是我们的思想。[16]但是人们试图利用严密的自然科学,因为这些学问可以用物理的方法来把握上帝的伤口,以此找出一些线索去了解上帝对这个世界的意图。今天的情况又如何呢?除了那些老稚童(在自然科学界当然也可以找到这类人物),今天还有谁会相信,天文学、生物学、物理学或化学,能教给我们一些有关世界意义的知识呢?即便有这样的意义,我们如何才能找到这种意义的线索?姑不论其他,自然科学家总是倾向于从根窒息这样的信念,即相信存在着世界的“意义”这种东西。自然科学是非宗教的,现在谁也不会从内心深处对此表示怀疑,无论他是否乐意承认这一点。从科学的理性主义和理智化中解脱出来,是与神同在的生命之基本前提。在有着宗教倾向,或竭力寻求宗教体验的年轻人中间,这样的愿望或其他意义相类的愿望,已成为时常可闻的基本暗语之一。并且他们追求的不止是宗教体验,而且是任何体验。唯一令人诧异的事情,是他们如今所循的路线:至今唯一尚未被理智化所触及的事情,即非理性的畛域,现在也被放入意义的领地,经受它的严格检视。这就是现代知识界非理笥的浪漫主义所表明的东西。这种从理智化中自我解放的方式所导致的结果,同那些以此作为追求目标的人所希望的正好相反。在尼采对那些“发明了幸福”的“末代人”做出毁灭性批判之后,对于天真的乐观主义将科学----即在科学的基础上支配生活的技术----欢呼为通向幸福之路这种事情,我已完全无需再费口舌了。除了在教书匠中间和编辑部里的一些老稚童,谁会相信这样的幸福?

4.科学不涉及终极关怀

   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在这些内在的前提条件下,既然过去的所有幻觉----“通向真实存在之路”、“通向艺术的真实道路”、“通向真正的自然之路”、“通向真正的上帝之路”、“通向真正的幸福之路”,如今已被驱逐一空,以科学为业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对于这个唯一重要的问题:“我们应当作什么?我们应当如何生活?”托尔斯泰提供了最简洁的回答。科学没有给我们答案,这是一个根本无法否认的事实。唯一的问题是,科学“没有”给我们提供答案的是,就什么意义而言,或对于以正确方式提出问题的人,科学是否有些用处?现在人们往往倾向于说科学“没有预设的前提”。果然如此吗?这要取决于此话是什么意思。在任何科学研究中,逻辑法则和方法的有效性,即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确定方向的一般基础,都是有前提的。这些前提,至少对于我们的具体问题来说,是科学中最不成问题的方面。不过科学又进一步假设,科学研究所产生的成果,从“值得知道”这个角度说,应当是重要的。显然我们所有的问题都由此而生,因为这样的假设不能用科学方法来证实。它只能诉诸终极意义进行解释,而对于终极意义,每个人必须根据自己对生命所持的终极态度,或是接受,或是拒绝。
   进一步说,学术工作同这些预设性前提的关系,因其结构而有很大差别。自然科学,例如物理学、化学和天文学,有一个不证自明的预设:在科学所能建构的范围内,掌握宇宙终极规律的知识是有价值的。所以如此,不但是因为这样的知识可以促进技术的进步,而且当获取这样的知识被视为一种“天职”时,它也是“为了自身的目的”。但是,即使这样的预设,也无法得到绝对的证明。至于科学所描述的这个世界是否值得存在----它有某种“意义”,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就更难以证明了。科学从来不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们可以考虑一下现代医学这门在科学上已十分发达的实用技艺。用老生常谈的话说,医学事业的一般预设是这样一个声明:医学科学有责任维持生命本身,有责任尽可能减少痛苦。这种说法是很成问题的。医生利用他所能得到的一切手段,让垂死的病人活着,即使病人恳求医生让自己解脱,即使他的亲人以为他的生命已失去意义,他们同意让他解脱痛苦,并且他们难以承受维持这种无价值的生命造成的费用----或许病人是个不幸的精神病患者----因此希望他死去,也只能希望他死去无论他们是否赞同这样做。医学的预设前提和刑法,阻止着医生中止自己的努力。这条生命是否还有价值,什么时候便失去价值,这不是医生所要问的问题。所有的自然科学给我们提供的回答,只针对这样的问题:假定我们希望从技术上控制生命,我们该如何做?至于我们是否应当从技术上控制生活,或是否应当有这样的愿望,这样做是否有终极意义,都不是科学所要涉足的问题,或它只有些出于自身目的的偏见。我们也可拿艺术科学(Kunstwissenchafte)这门学问为例。存在着艺术品,对于艺术科学是一个既定事实。这门学科试图搞清楚,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才会有这样的事物存在。但它并不提出这样的问题:艺术领域是否有可能是个魔鬼炫技的世界,是个只属于俗世,从骨子里敌视上帝的领域,因为它有着根深蒂固的贵族气质,同人类的博爱精神相对立。艺术科学不追问是否应当有艺术品。或者再考虑一下法理学。法律思想的构成部分来自逻辑,部分来自习俗所建立的制度,法理学所要确定的是,根据这种法律思想的原理,什么是有法律效力的。因此它只对具体的法规或具体的解释方式是否可被视为有约束力做出判定。它并不回答这些法规是否一定应当创制的问题。法理学只能这样宣布:如果有人希望成功,那么根据我们的法律体系的规范,这一法规便是取得成功的适当方式。或我们再想想历史和文化科学。这些学科教给我们如何从其源头上理解政治、艺术、文学和社会现象。它们既不告诉我们,这些文化现象过去和现在有无存在的价值,更不会回答一个更深入的问题:是否值得花费工夫去了解这些现象。它们所预设的前提是,存在着这样的关切,希望透过这些过程,参与文明人的共同体。但是它们不能向任何人“科学地”证明,事情就是如此,并且它们预设这一关切,也绝不能证明此关切是不证自明的。

5.学术与政治

   最后,让我们来看看同我们最相近的学科:社会学、历史学、经济学、政治科学以及希望对这些学科做出解释的其他哲学领域。有人说,并且我也同意,在课堂里没有政治的位置。就学生而言,政治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举例来说,如果在我过去的同事、柏林的迪特里希·舍费尔的课堂上,和平主义的学生围着讲台大声叫嚣,同反和平主义的学生针对福斯特教授的所做所为毫无二致,那么尽管这后一位教授的观点在许多方面与我毫无相同之处,我对这种事情依然会同样感到痛惜。但是,就教师而言,党派政治同样不属于课堂,如果教师是从科学研究的角度对待政治,那它就更不属于课堂。因为对实际政治问题所持的意见,同对政治结构和党派地位的科学分析完全是两码事。如果是在公众集会上讲论民主,他无须隐瞒自己的态度;在这种场合,立场鲜明大致是一个人难以推卸的责任。这里所用的词语,不是科学分析的工具,而是将其他人的政治态度争取过来的手段。它们不是为深思熟虑疏松土壤的铧犁,而是对付敌手的利剑,是战斗的工具。与此相反,如果在讲座上或课堂上,以这种方式使用词句,那未免荒唐透顶。例如,如果要在课堂里讨论民主,就应当考虑民主的不同形态,分析它们的运行方式,以及为每一种形态的生活条件确定具体的结果。然后还要将它们同那些非民主的政治制度加以比较,并努力使听讲人能够找到依据他个人的最高理想确定自己立场的出发点。但是,真正的教师会保持警惕,不在讲台上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将任何一种态度强加于学生。当然,“让事实为自己说话”是一种最不光明正大的手法。那么,我们为何应当这样做呢?我首先得声明,一些颇受尊重的同仁认为,这样的自我约束是不可能做到的,而且即使有可能做到,也不过是出于一时的怪念头才避免表态。这样,人们便无法以科学的方法向任何人证明,他作为学术教育工作者的职责是什么。他只能要求自己做到知识上的诚实,认识到,确定事实、确定逻辑和数学关系或文化价值的内在结构是一回事,而对于文化价值问题、对于在文化共同体和政治社团中应当如何行动这些文化价值的个别内容问题做出回答,则是另一回事。他必须明白,这是两个完全异质的问题。他是否还应当问一下,为何不能在课堂上兼谈两者呢?我的回答是,讲台不是先知和煽动家[17]应呆的地方。对先知和煽动家应当这样说:“到街上去向公众演说吧”,也就是说,到能批评的地方去说话。而在课堂上,坐在学生的面前,学生必须沉默,教师必须说话。学生为了自己的前程,必须听某位教师的课,而在课堂上又没有人能批评教师,如果他不尽教师的职责,用自己的知识和科研经验去帮助学生,而是趁机渔利,向他们兜售自己的政治见解,我以为这是一种不负责的做法。显然,个人几乎不可能完全做到排除自己的好恶,他会因此而面对自己良知最尖锐的指责。但这并不能证明其他事情,纯粹事实方面的错误固然可能,却并不由此证明追求真理的责任有何不当。我出于纯粹科学的利益,对此感到遗憾,我愿意引用我们史学家的著作来证明,一名科学工作者,在他表明自己的价值判断之时,也就是对事实充分理解的终结之时。不过这需要作长篇大论的讨论,超出了今晚的话题。

6.价值的多元性

   我只想问一句,在讲授教会形式和国家形式或宗教史的课程上,如何让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和一名共济会[18]信徒得出同样的价值判断呢?这样的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但是从事学术教育的人,必须希望并要求自己,以他的知识和方法,他对这两种人都会有所助益。诸位会十分正确地说,对于基督教兴起的事实,如果由某位对教义没有先入之见的教师来讲述,那么一个虔敬的天主教徒是不会接受他的观点的。诚哉斯言!但区别却在于:“无预设前提”----从拒绝宗教皈依的意义上说----的科学,不承认“奇迹”和“神启”。如果科学认可这种事,它便违背了自己的前提。宗教信仰承认奇迹和神启。“无预设前提”的科学对信徒的期待不多不少,只是要他承认,假如对事件的解释不需要那些超自然因素----经验解释必须作为偶然因素加以排斥的因素----介入,那就必须用科学所浓度的方式进行解释。信徒即使不违背自己的信仰,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是,对于那些不在乎事实本身,只以实际立场为重的人,科学的成就便是毫无意义的吗?大概如此。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情是可以做的。无论是谁,只要他是一名正直的教师,他的首要职责就是教会他的学生承认“令人不舒服的”事实,我是指那些相对于他们的党派观点而言不舒服的事实。对于一切党派观点来说,都有些十分令人不舒服的事实,对我也是如此。我相信,如果从事学术教育的人,迫使自己的听众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他所取得的成就便超出了单纯的知识成就。对于如此明白的事,或许没必要说些听上去虚张声势的话,但我甚至愿意不避鲁莽之嫌,用“道德成就”这样的词语去形容它。
   到此为止,我只谈了避免把个人观点强加于人的实际理由。但可说的话还有不少。除非是在讨论达到预先设定的目标所应采取的手段,“从学术上”为实践方面的立场作鼓吹是不可能的,这有着极为深刻的原因。从原则上说,这样的鼓吹没有意义,是因为世界上不同的价值体系有着相互冲突的立场。我不打算赞同詹姆斯·穆勒[19]的哲学,但他在晚年就这个问题所说的话却是正确的:如果从纯粹经验出发,必入多神论的领地。这样的有些肤浅,听起来诡诈难解,却包含着一些真理。我们今天毕竟再一次明白了,有些事情,尽管不美但却神圣,而且正是因为它不美且只就它不美而言,才变得神圣。诸位在《以赛亚书》第53章和《诗篇》第22篇便可找到这样的例证。自从尼采以来我们便已知道,有些事情,不仅是它尽管不善而成为美的,并且只从它不善这方面看,它才是美的。在更早一些的波德莱尔以“恶之花”[20]命名的的诗集中,各位也可找到这种观点。有些事情虽不美、不神圣、不善,却可以为真,此乃一项常识。这些现象,不过是不同制度的神和价值之间相互争斗的最普通的例证。无论人们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对于法国人和德国人的价值,我也不知道如何去“科学地”做出判定。这里也有不同的神在无休止地相互争斗。这同未从神和魔鬼的法术中解脱出来的古代世界并无差别,只是含义有所不同罢了。希腊人时而向阿芙罗狄蒂献祭,时而又向阿波罗献祭,所有的人又都向其他城邦的诸神献祭,今日的情形也如出一辙,只是那些礼俗中所包含的神秘的、内心深处又是真实的变化,已遭除魅和剥离而已。在这些神和它们之间的争斗中,起主宰作用的绝对不是“科学”,而是命运。我们所能了解的,只有神对于这个或那个制度有什么作用。教授在课堂上的讨论至此已达到极限,即使如此。生活中的重大问题远未获得解决。但是在这个领域,大学之外的势力却有他们的说法。对于摩西在山上的道德训词[21],诸如“莫要抵抗恶行”、或再给他另一面脸之类,谁能站出来“科学地加以驳斥”呢?但是以现世的眼光看,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这是在鼓吹一种无尊严的道德。这里,人们要在这种道德所赞扬的宗教尊严,和说法十分不同的人之尊严----“抵抗罪恶,不然你要承担让它横行无阻的责任。”----之间,做出抉择。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根据他的终极立场,一方是恶魔,另一方是上帝,个人必须决定,在他看来,哪一方是上帝,哪一方是恶魔。生活中的所有领域莫不如此。所有的宗教预言,都产生出一种从伦理和方法两方面对待生活的高明的理性主义,它废弃了这样的多神论,而赞成“唯一的必然之神”。那么,面对着外部和内心生活的诸多现实,它必定会被迫走向妥协和相对主义,这是我们从基督教的历史中已熟知的事情。但是今天的“日常生活”也具有某种宗教性质。那些古老的神,魔力已逝,于是以非人格力量的形式,又从坟墓中站了起来,既对我们的生活施威,同时他们之间也再度陷入无休止的争斗之中。但是,正视这样的日常生活所提出的要求,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是困难的,对于较年轻的一代就更为困难。对“体验”的全部追求,都来自这个弱点,因为,不能做到勇于正视时代的命运,就是一个弱点。我们曾被引向基督教伦理的崇高痛苦这个所谓的或假定的唯一方向,在我们的双眼因此而被蒙蔽了千年之后,我们将更加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命运。

7.教师不应是领袖

   这些问题已足可让我们坠入迷途。但是我们的一部分年轻人还是会回答说:“不错,但我们来到课堂上,只是为了除分析和事实陈述之外,还能体验到一些别的东西。”这种说法的错误在于,他们对教授的企求超出了他的所有,他们所要的已不是教师,而是一位领袖。但是在讲台上,我们只能处在教师位置。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我们不难让自己相信情况就是如此。请允许我再给各位谈谈美国的情况,因为那里常常可以看到这种情况以最原始的形态存在着。美国的孩子不像我们的那样学业繁多,尽管考试多得不可思议,但是就他的学校生活的本义来说,他并没有像德国的孩子那样,变成彻底的候考生(examination candidate)。这是因为,将考试文凭作为官职入场券的官僚制,在美国还处于小儿科的阶段。美国的年轻人,除了他个人感兴趣的成就,对于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传统和什么官职,概无敬重可言----这就是美国人所说的“民主”。不论在民主观念对照之下,美国民主的实际状况显得多么扭曲,美国人就是这样来了解民主的,这也正是我们的关心所在。美国人对站在自己面前的教师的观念是,他卖给我他的学问和方法,为的是赚我父亲的钱,就像菜市场的女商贩向我母亲兜售卷心菜一样。情况就是如此。当然,如果教师碰巧是名足球教练,他便也是这一行里的领袖人物。他如果不是教练(或其他体育项目中的类似角色),他便只是名教师,仅此而已。没有哪个美国青年,会同意让教师卖给他有关行为准则的“世界观”(Weltanschauungen)。如果以这种方式说话,我们也会拒绝接受的。然而问题在于,我故意用稍嫌夸张的语言描述的这种感情,是不是含有一些真理呢?
   各位同学!你们带着这些对领袖的要求[22],来到我们的课堂上,你们没有事先告诉自己,在100名教授中间,至少有99名,不但不是这个生活赛场上的教练,也不应当要求成为这样的教练,他们不能要求做行动领域的“领袖”。想一想吧,一个人的价值观,并不取决于他是否具备领袖的素质。无论如何,使人成为杰出学者或学者教师的那些素质,并不是在生活实践的领域,或更具体地说,在政治领域里,造就领袖人物的素质。如果一个人也具备后面这些素质,那纯粹是出自运气,如果教师感到他被期待着利用这些素质,那会是一种极为堪忧的局面。如果听任所有的学院老师在课堂上扮演领袖的角色,情况将更为严惩。因为,大多数以领袖自居的人,往往是最不具备这种角色能力的人。最重要的是,不管他们是不是领袖,他们的位置根本没有为他们提供就此做出自我证明的机会。教授感到他有做年轻人顾问的职责,并享有他们的信任,他可以由此证明自己同年轻人私交不错。如果他感到,他的职责是介入世界观和政治意见的斗争,他大可以到外面去,到生活的市场上去这样做,在报章上,集会上,或无论他喜欢的什么地方。但是,在听众可能有不同看法,却被责令保持沉默的地方,让他来炫耀自己信仰的勇气,这未免太容易些了。

8.科学对信仰所能做的贡献

   最后各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即使如此,科学对现实的和个人的“生命”,能有什么积极的作用吗?这样我们就又回到了科学作为“职业”这个问题上来了。首先,当然有一些技术知识,利用这些知识的计算,可以对生活----包括外在事物和人的行为----进行控制。但是诸位会说,这仍不过是美国孩子的菜市场。我对此表示同意。其次,总还有些菜贩子做不到的事情,如思维方法,以及这种方法所必须的手段和训练。各位或许会说,不错,这不是蔬菜,但也不过是些加工蔬菜的工具。好吧,今天让我们就这样看待它。幸运的是,科学的贡献还不限于此,因为我们所处的位置,使我们还可以帮助各位达到第三个目标:头脑的清明。当然的预设是,我们教师自身便拥有这种清明。情况确实如此的话,我们可使大家明白,在实践方面,一个人基于对价值问题的考虑,可以采取这样或那样的立场。为简单起,可以举社会现象为例。如果有人采取了如此这般的立场,那么根据科学的经验,他要想在实践中贯彻自己的信念,必须也采取如此这般的手段。而这些手段本身,或许正是你相信你必须予以拒绝的。面对这种情况,你必须在目的和无可避免的手段之间做出选择。目的能否“证明”手段合理?教师可以向你揭示选择的必然性。如果他打算维持自己的教师身份,不想变成煽动家,他只能到此止步。当然,他还可以进一步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如此这般的目标,你也必须接受经验显示会出现的一些如此这般的附带后果。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但这就是任何技术人员都会面对的问题,他们在无数的具体情况下,必须按照利多害少的权衡原则做出决定。唯一的不同是,就他而言,他只倾向于一件事情:目标。但十分显然,对于我们来说,只要我们所处理的是些“终极”问题,情况便不是如此。至此,我们终于看到了科学本身对清明的头脑所能做出的最后一个贡献,同时也看到了这一贡献的界限。我们可以并且应当告诉各位,从如此这般的一个世界观方面的终极立场,可以前后一致地(因此也是保持忠诚地)推导出如此这般的一个实际立场的意义。这种意义,可以从这样一个立场或若干个立场推导,但我们可以说,它不能从其他不同的立场推导。形象地说,你将侍奉这个神,如果你决定赞成这一立场,你必得罪所有其他的神。因为只要你坚持忠实于自己,你必然会达到这样一个终极的、有着内心意义的结论。至少从原则上说,这是教师可以办到的事情。作为专业学科的哲学,以及其他学科中那些本质上属于哲学性质的讨论,都试图达到这一境界。因此,只要我们对事情有正确的了解(这是必要的前提),我们就可以迫使,或至少协助一个人,对自己行为的终极意义做出说明。在我看来,这不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即便它只对纯粹的个人生活有益。如果教师取得这方面的成功,我甚至愿意说,他就是在服务于“道德的”力量,因为他创造了义务的意义、清明的头脑和责任感。我还想念,他越是本着良知,避免向他的听众灌输或推荐自己的立场,他的这项成就会越大。
   当然,我这里所提出的设想,得自这样一个事实:从生命本身的性质来理解,它所知道的只有诸神之间无穷尽的斗争。直截也当地说,这意味着对待生活的各种可能的终极态度,是互不相容的,因此它们之间的争斗,也是不会有结论的。所以必须在它们之间做出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科学是否成为人们的一项“职业”,科学本身是否是一项有其客观价值的职业,再次成为一种价值判断,对此一问题,在课堂上也是无话好说的。对此做出肯定的回答,是授课的一个先决条件。从个人角度说,我通过自己的工作,对此有肯定的回答。我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在今日的年轻人中间有一种观点,他们将理智活动憎为头号恶魔,或更常见的是他们想象自己如此认为。但是有句箴言:“你别忘了,魔鬼是位老者,要认识它,你们得变老”[23],正可用在年轻人身上。这里指的并不是出生证上的年龄,而是说,如果你想驱除这个魔鬼,你就不能像今天人们所常做的那样,从他身边逃之夭夭。而是必须从头到尾看透它的伎俩,以便发现它的长处和弱点。
   今天,作为“职业”的科学,不是派发神圣价值和神启的通灵者或先知送来的神赐之物,而是通过专业化学科的操作,服务于有关自我和事实间关系的知识思考。它也不属于智者和哲人对世界意义所做沉思的一部分。这是我们的历史环境中无可逃避的事实,只要我们忠实于自己,我们便不可能摆脱这一事实。如果托尔斯泰再次从各位中间站起来问:“对于‘我们该做什么,我们应如何料理自己的生命’这个问题,如果不由科学来回答,那该由谁来回答?”或者用今晚的话说,“在这些好战的诸神中间,我们该侍奉哪一位?抑或我们该侍奉另一个完全同的神?”对于这样的问题,你只能说,让一位先知或圣徒来回答吧。既然没有这样的人,或对他的先知先觉已失去信任,那么各位纵使拥有成千上万名教授,装扮成领国家薪水或地位特殊的小先知,试图在课堂上取代这位先知的角色,你仍然绝对无法逼迫一个先知出现。你用这种方式所能做到的,不过是让年轻的一代再也得不到对一个关键事实的充分了解,这个事实就是,这一代人中间如此之多的人所期盼的先知,根本就不存在。我相信,对于一个有真正宗教“感受力”的人,如果拿课堂上所有那些先知当做冒牌货,向他和其他人掩饰一个基本的事实,即他注定要生活在一个既没有神,也没有先知的时代,这对他绝无好处。我以为,他出于宗教呼唤的真诚,必定会拒绝这样的掩饰。
   现在,各位可能不禁要问:“那么如何对待‘神学’的存在,以及它声称是一门‘科学’这一事实呢?”让我直截了当地回答。“神学”和“教义”肯定不是普遍适用的,也不是基督教所独有的。回顾历史,它们以十分发达的形式,存在于伊斯兰教、摩尼教、诺斯替教、俄耳甫斯教、袄教、佛教之中,存在于诸印度教派、道教和《奥义书》[24]之中,当然也存在于犹太教之中。就系统性的程度而言,它们的发展当然大有差别。西方的基督教,譬如相对于犹太神学而言,不但更为系统地营造自己的神学,或至少是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并且神学的发展在这里有着最重大的意义,这一切并非偶然。它是由古希腊精神所造就的,所有的西方神学都可追溯到古希腊,正如(显而易见地)所有的东方神学都可追溯至印度思想一样。一切神学,都是对神圣之物做出理智上的合理化,绝对没有预设的科学是不存在的。然而,神学又为它的工作附加了几个特殊的预设,以此作为自己存在的理由。因此,每一种神学,例如也包括印度神学,都预设世界必然有某种意义,问题就在于如何解释这意义,以使它可以为理智所理解。这种情况也适用于康德的知识理论,它以这样的预设为起点:“‘科学的’真理是存在的,且是有效”,然后问:“为了使它(从意义角度)可能,要有什么样的理智假设?”这同样适用于现代的美学家(既可以是明示,如像卢卡奇那样,也可以是默认),他们作为起点的假设是:“艺术品存在”,然后问:“这是如何(从意义角度)可能的?”然而,神学家通常并不满足于这样的假设(从本质上说,这种假设属于宗教哲学)。他们一般要从更进一步的假设起步,相信某些神启就是事实,因为这被视为事实的神启,关系到拯救,从而能使人过上有意义的生活。他们又进一步假定,某些状态和行为具有神圣的性质,也就是说,它们构成一种有宗教意义的生命方式,或至少是其构成因素。这时各位又会问:这些只能简单接受的假设,如何能在一种宇宙观内得到解释呢?对于神学来说,这些假设超越了“科学”的界限,它们不是通常理解的那种“知识”,而是一种“拥有”(Haben),无论是谁,如果他不“拥有”信仰或另一些神圣状态,他不能拿神学来代替,更遑论其他科学了。相反,在所有的“实证”神学中,信徒都达到了这样一种境界,它印证着奥古斯丁[25]之言:credo non quod, sed quia absurdum est.(吾之信彼,非因其悖理,因其绝对悖理也。)有能力达到这种宗教大师牺牲理智的,是真正宗教人士的关键特征。有个事实可说明此点:尽管有神学,或毋宁说正是由于神学(它揭示了上述事实),使“科学”价值同宗教价值这两个领域之间的紧张无法克服。
   照理说,只有门徒才将“理智的牺牲”献给先知,只有信徒才将它献给教会。这样说吧,一些现代知识分子,为了他们装饰自己灵魂的需要,弄来些真正可靠的古董,并且在这样做时想到宗教也是这样一个他们不曾拥有的古董,但时至今日,新的预言却绝对没有因此而露面(这里我有意采用这种对某些人有所冒犯的形象语言)。于是作为代用品,他们从世界各地搜罗神像,玩起了装点私人神龛的游戏,或者是利用一切种类的体验创造一个冒牌货,并谎称它拥有神秘的神圣尊严,然后拿着它到书市上去兜售。这简直就是欺诈或自欺。但是,有些这几年里默默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的团体,他们将自己的人类社团解释为具有宗教的、宇宙性的或神秘的关系,这样的做法或绝对不是欺诈,而是十分严肃和真诚的,尽管其中大概时常包含着对自身的错误解释。一切真正的博爱行为,都同这样一种认识有关:它为一个处在个人之上的领域,贡献了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但是无论这是否属实,我仍怀疑这样的宗教解释,会对纯洁的人际关系的价值有所增进。不过这已超出了我们的话题。
   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它所独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的是因为世界已被除魅,它的命运便是,那些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它们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验领域,或者走进了个人之间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友爱之中。我们最伟大的艺术卿卿我我之气有余而巍峨壮美不足,这绝非偶然;同样并非偶然的是,今天,唯有在最小的团体中,在个人之间,才有着一些同先知的圣灵(pneuma)相感通的东西在极微弱地搏动,而在过去,这样的东西曾像燎原烈火一般,燃遍巨大的共同体,将他们凝聚在一起。如果我们强不能以为能,试图“发明”一种巍峨壮美的艺术感,那么就像过去20年的许多图画那样,只会产生一些不堪入目的怪物。如果有人希望宣扬没有新的真正先知的宗教,则会出现同样的灵魂怪物,惟其后果更糟。学术界的先知所能创造的,只会是狂热的宗派,而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共同体。对于那些无法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接受这一时代命运的人,我们应当告诉他,他最好还是静静地回到旧教堂那敞开的慈悲宽厚的怀抱之中,他无需按照惯例,公开承认自己曾经叛教,只要平和而简单地进去即可。教堂是不会难为他的。他如果想这样做,他就必须以某种方式做出“理智的牺牲”----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如果他能真正做到这一点,我们不会因此而责骂他。因为从道德上讲,这种为了无条件的宗教献身而做的理智“牺牲”,同有意躲避理智上的正直诚实,是十分不同的;后面这种情况,是在一个人没有勇气澄清自己的终极立场,便用软弱无力的相对理由来减轻自己的责任时,才会出现的。在我看来,这样的宗教献身,同那些学院里的先知相比,更值得尊重,因为后者没有明白表示,在课堂里,唯有理智的正直诚实,才是最有价值的美德。然而诚实也迫使他们指出,对于这么多期待着新的先知和圣徒的人来说,他们的境况,同以赛亚神谕所包含的流放时期以东的守望人那首美丽的歌所唱完全相同:

       “有人从西珥呼问我,守望的啊,黑夜如何。守望的说,早晨将至,黑夜依然,你们若要问就可以问,可以回头再来。”[26]

听这话的那群人,询问和等待了已有两千年以上,我们晓得他们那令人战栗的命运。从这里我们应当得出的教训是,单靠祈求和等待,只能一无所获,我们应当采取不同的行动。我们应当去们的工作,正确地对待无论是为人处世的还是天职方面的“当下要求”。如果每个人都找到了握着他的生命之弦的魔鬼,并对之服从,这其实是平实而简单的。

译注

[1]韦伯这篇演讲题为“Wissenschaft als Beruf”,这个题目所包含的两个十分普通的德文词,无论对于讲汉语者还是讲英语者,都会带来一些理解上的麻烦。“Wissenschaft”一词一般译为“科学”。由于它是从“Wissen”(有“知道、懂得、理解”等义)而来,所以凡是以追求“系统知识”为目的的认知活动,都可被德国人称为“某某科学”。由此造成的一个问题是,有些学术领域,在英语世界里冠之以“科学”(science, 它的来源是拉丁语“scientia”,原义为“分割”、“辨别”、“区分”)是要很慎重的,在德语中却显得十分自然,在传统的“人文学科”(英语中的humanities应是指“人文学科”,而不该译成“人文科学”,因这个词的含义之一,恰恰就是为了与现代“科学”相区别)中,德语便有“艺术科学”(Kunstwissenschaft)、“文化科学”(Kulturwissenschaft)的说法,换成中文,在我们听起来便很不习惯(如一定要这样说亦非不可,但这里我们需要对“科学”有更复杂的定义)。由此可见,德文的“科学”,含义要比英语或我们所说的“科学”更为宽泛,它几乎可将所有“学术”活动都包括在内,倒是很类似于我们中国人所说的“学问”。从这个词在韦伯演说中使用的情况看,他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取其“自然科学”的含义。我作为附录译出的当时四位学者的讨论文章,其中的用法基本上也是如此。鉴于此,以下译文中对这个词的处理,采取了两种办法:当韦伯是在谈近代自然科学意义上的科学,我将它译为“科学”,如果他是在说一般的学术活动或古代的知识,我便将它译作“学术”。
   比较起来,“Beruf”比“Wissenschaft”还要麻烦一些。在现代德语中,这个词的含义,除了我们所说的“职业”,还有一层不十分常用的更崇高的含义,即“天职”。“Beruf”的这两层含义,交替出现在韦伯的这两篇演讲中。对于“职业”一义,我们不需要多做解释。至于它的第二层含义,韦伯在著名的《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三联书店,1987)一书中,曾对马丁·路德的“天职”观做过深入的分析。他认为,路德将天主教放弃世俗生活,视为一种逃避责任的自私行为,从而为教徒对现世生活的经营罩上了一层宗教色彩,每个人的“职业”也成了上帝安排的事业,为获得“救赎”所必须。(详见该书第三章:“路德的‘职业’概念”,尤其见韦伯为这一章所写的二十多条词源学性质的注释。)“Beruf”一词的这两层含义,给翻译这篇演讲带来不少问题。韦伯在下面谈论“学术职业的外部环境”时,基本上是取第一层含义,即一般我们所说的“职业”,而在涉及到“科学的献身精神”和“终极价值关怀”时,“Beruf”的两层含义往往同时出现。我在题目止以“以……为‘业’”来处理这个词,或许淡化了这种词义上的差别,好处则是中文这个“业”字也有一层宗教含义,它同佛家所说的“业报”联系着,因此将现世与来世之间搭上一层“因果”关系。在正文中,我基本上将这个词译为“业”或“职业”,个别地方译为“天职”。
[2]“政治经济学家”的原文是Volkswirtschaftler----“国民经济学家”,考虑到这个词在我国已不甚流行,我据英译本,将它译成“政治经济学家”。
[3]赫尔姆霍兹(Hermann von Helmholtz,1821-1894),19世纪德国最优秀的科学家之一,在生理学、光学、数学和气象学方面均有突出。兰克(Leopold von Rank,1795-1886),德国最重要的历史学家之一,以注重民族文化特点的史学观闻名于世。
[4]这个“科学机构”指法兰西学院,由路易十四的重臣黎世留创立于1634年。该院自成立至今,始终保持10名终身职的院士,死一补一,永不减少,故有“不朽院士”(immortals)之称。
[5]语出但丁《神曲》第三章,原文是“进入这里(指地狱)的人,放弃一切希望”。
[6]梅耶(Robert Mayer)于1840年作为随船医生赴爪洼岛,途中他发现,船员在热带流出的血颜色不同于寒带,由此提出“能量不减”定律,后由赫尔姆霍斯以数学方法做了更严密的表述。
[7]维尔斯特拉斯(Karl Theodor W.Weierstrass,1816-1897),德国数学家,现代函数理论的创立者之一。
[8]韦伯这里对“体验”的嘲讽,并不仅仅是针对他面前的年轻人而言。见我为本书所写的译序。
[9]关于政治领袖的人格魅力问题,可参考韦伯在《以政治为业》中的解释。
[10]霍屯督人(Hottentot)系西南非洲的一个种族。
[11]韦伯这个著名的说法----“为世界除魅”(Entzauberung der welt),据From Max Weber的编者H.H.Gerth和C.Wright Mills说,是引自诗人席勒,但他们没有指明具体出处。
[12]语见《旧约全书·创世记》22章8节、25章17节等。亚伯拉罕是以色列民族的始祖,据传说他活了175岁。
[13]“自然”(Natur)一词又有“本性”义,在这里应做双关解。
[14]斯瓦姆默丹(Jan Swammerdam,1637-1680),荷兰博物学家,用显微镜进行生物学观察的先驱,所著《昆虫通史》和《大自然的圣经》对后世有重大影响。
[15]虔敬派(pietismus)系17世纪在德国新教内部兴起的宗教思潮,注重个人信仰和内心敬修,反对宗教的制度化和理论化,在德国和北欧地区有着广泛而持久的影响。
[16]“上帝隐而不彰”及以下两句均为《圣经》中的话,见《新约·以赛亚书》45章15节和55章8节。
[17]关于“煽动家”,可参阅《以政治为业》的有关内容。
[18]共济会(Freemasonry)原为英国的石匠和教堂建筑工匠的行会组织经,后逐渐演变为一种秘密会社,18世纪随着英国的扩张向海外传播,逐渐成为世界最大的秘密团体,成员主要由持自由思想和反教权的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组成。
[19]詹姆斯·穆勒(James Mill,1773-1836)英国政治家和哲学家,功利主义思想的代表人物。
[20]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著名诗人,现代主义诗学的杰出先驱,所著诗集《恶之花》(1857)最为知名。
[21]指“摩西十诫”。据《旧约·出埃及记》,犹太人领袖摩西率希伯来人抵西奈山,宣讲由上帝亲自授予的戒律,包括“不杀人,不奸淫,不做伪证,不贪恋别人的妻子和财物”等十条,为基督教的基本道德准则。
[22]由于尼采、诗人格奥尔格等人影响,“领袖”一词是当时德国青年中十分流行的口头语。与自由德意志青年运动(韦伯的这篇演说便是受此组织之邀)有联系的Eugen Diederrichs、Ferdinand Avenaius和Rudolf Steiner等人的文化圈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这些小团体都信奉权威主义,坚持信徒服从领袖的必要,同时也主张以神秘体验和“性爱”关系作为新型人类群体结合的介质。韦伯在演说中的许多话,都是针对这些人的立场而言。
[23]语出歌德《浮士德》第2部第2幕第1景。
[24]《奥义书》(Upanisad)系阐述印度婆罗门教义最重要的文献,约成书于公元前7至5世纪。韦伯为撰写Gesammlte Aufsatze zur Religionssoziologie(《宗教社会学论集》,三卷本,韦伯逝世后于1920-1921年出版,其中第一卷即著名的《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和《儒教与道教》两书。)的第二卷“印度教与佛教”,对此书做过细致研究。
[25]奥古斯丁(Saint Augustine of Hippo,354-430),早期基督教会最伟大的思想家,所著《忏悔录》记述通过沉思接近上帝的过程。
[26]见《新约全书·以赛亚书》21章第11和12节。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27日, 星期日 22:3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台湾政治转型成因综述
摘要:有关民主政治发生的讨论甚多,解释也相当丰富。传统的研究认为民主制度的建立需要一些先决条件的存在,比如经济的成长、中产阶级的成熟、现代化的指标等。也有些学者认为民主的建立无须探寻发生的必要条件。因为可能会错乱民主制度与这些社会经济条件之间的因果关系…… 查看全文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27日, 星期日 20:0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本人孩子竟和网上愤青一模一样
文章提交者:pinglun 加帖在 【凯迪网络】 http://www.cat898.com

      说来真是令人叹息,谈论时事时,本人孩子的口吻竟和网上愤青一模一样。
      并且,根本不听本人的解释。和网上愤青冥顽不灵,亦无二致。
      不仅如此,还发展到在更多事情上的观点,更广泛领域内的看法,和本人严重对立。近乎全面逆反。
      孩子小时候,为了让孩子有一个自由成长的环境,本人不想对他施加任何影响,因此,从不和孩子谈论时事,从不讲述自己的个人政见。可没想到,等孩子大了,到了可以与之讨论时事的时候,孩子却已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政治观、历史观,而且不听本人意见。
      这种局面,无法不令本人叹息!
      痛定思痛,究其原因,本人才发觉,在本人放弃对孩子施加影响的时候,学校却在一刻不停地施加影响、一刻不停地灌输、说教。不知不觉中,已塑造形成了孩子的思想。这大概就是网上愤青如出一辙的原因。
      忙着启发网上愤青,没想到自己的孩子就是愤青。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这种现象,让人不能不佩服学校教育的强大功力。
      回过头来一想,这也是不错的结果。如果在校学生的思想和网上正确思想一样,并以正确观点回答考题,那好几门课的成绩可能就都是零分了。那可也不是什么好事。
      孩子思想已经被学校规定好了的,你要自由思想,结果就是零分。
      可怕呀,你不服不行啊!
      愤青误国,教育误人,由此看来,中国问题的根源是在学校!
      学校一刻不改变对孩子的灌输说教,中国就一刻不会实现繁荣富强!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20:45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多元与宽容,荡涤你的心灵

文章提交者:左右皆错 加帖在  【凯迪网络】 http://www.cat898.com


    人超越不了大自然,因为人永远属于大自然。我们超越不了历史,因为我们永远属于历史。

    人,要学会敬畏自然。

    历史的发展,有很多偶然性因素,没有必然的历史,人类确实在不断演化,但请记住,仅仅是不断演化,而不是不断进化。对人类未来,俺充满希望,同时不无担心。希望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

   明天不一定比今天好。

    信仰的失落,是很大的问题。如何寻找信仰,是个人的问题。一个古老民族如何重拾信仰并因此而焕发青春,是整个民族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的希望,不是从个体思想的统一中产生,而是从个体思想的多元化中产生。 民主自由,并非普世价值。他们只是一种理论,一种信念。其他的信念和理论,还有无数条。

    只有一个声音的地方,是荒谬之地,即使这个声音叫做“民主自由”。

    固定思维者,犹如罹患色盲之人,眼里只有黑白两色。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非黑即白,非白即黑。由此诞生许多不顾现实不顾科学的道理与结论。我们知道,这个世界除了黑白两色以外,尚有其他数不清的不同的颜色。以计算机显示器所显示的颜色为例,现在普通的显示器,所能表达的颜色,就有32位即16777216种之多。我们可以相信,大自然的色彩,是有无数种的。 每个人实际上根本谈不上什么左派右派,他只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特思想的人罢了。在他的思想里,有的思想被人帖了左的标签,有的思想被人帖了右的标签,这些都不足为凭,都不能认定他是左派或右派。我想人生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能独立自由思考有自己独立的眼光来看问题的人,而不是急急的想当左派或者右派,除非你想用这样的称谓来达到自己的一些目的。

    所以说,论坛上被人称为左派或右派,都不必太当真,那是他人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而给你帖上的并不合理的标签。而自己给自己帖上某种标签的僵化思维者,不正好成为了别人手中的工具么。

       人的行为是多元化的,就是说:同一个人,肯定有媚俗之处,也一定有不媚俗之处。如果你媚俗,你会觉得自己低俗。如果你不媚俗,你会有被世俗抛弃的孤独。但要看到,这世间事,无论好事还是坏事,不过是人们完成"自我确认"的过程。所以,这些事,都是正常的,这也印证了那句名言:存在即合理。你看到同性恋,你要知道,他们是正常的;你看到有人自杀,你要知道,他们只是在进行最后的"自我确认";有人是财迷,不必羡慕,也不必自卑,更不必嗤之以鼻,他们也是在完成自我确认。

    通过这些思考,当可确立一个崭新的"多元化"思想。就是:不提什么打倒与反对,也不提什么支持与崇拜。有人要你加入"打倒"或者"崇拜'的行列,你要知道那是别有用心。看到你眼里的"丑恶",不要愤怒的急着打倒,要平静的来寻找根源。看到你眼里的"伟大",不要急着匍匐伟大的脚下,要冷静思考。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20:24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读《实用主义》:思维能反映实在吗?

一、 思维能反映实在吗?
人永远具有可能错误性,既然如此,谁又能肯定今天认定的真理就不是一个错误呢?我们今天认定的所谓真理之所以是真理,只是因为它能解释目前我们所知的世界,它能够解决一些实际问题。而无数历史事实证明:一些不正确的思维同样可以解释、解决问题,同样是有用的。如此,今天的真理可能就是明天的谬论。事物的本质,也就是真正的真理,我们永远不可能真正把握,我们只能去无限接近它。我们时常认为自己把握了真理,实际上把握的往往是它的影子。有可能某一天,我们确实把握了真理,但我们也无法确定它,因为我们永远具有错误的可能性。思维是否能够反映事物的本质,世界是否是可知的,我在这里无法下定论。争论它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因为社会的发展并不在于思维反映了事物的本质,而在于思维是有用的。思维的实用性才是最重要的。

《实用主义》   [美] 威廉·詹姆士
1、任何辞典都会告诉我们,真理是我们某些观念的一种性质;它意味着观念和实在的“符合”,而虚假则意味着与“实在”不符合。


2、真观念是我们所能类化,能使之生效,能确定,能核实的;而假的观念就不能。这就是掌握真观念时对我们所产生的实际差别。这就是我们必须捍卫的论点。一个观念的“真实性”不是它所固有的,静止的性质。真理是对观念而发生的。它之所以变为真,是被许多事件造成的。它的真实性实际上是个事件和过程,就是它证实它本身的过程,就是它的证实过程,它的有效性就是使之生效的过程。


3、如果有一些观念能告诉我们哪些经验是可以预期的,那么,这些观念在这种最初的证实范围内就可以算作为真实的观念而且追求这种观念是人类的首要义务。掌握真理,本身决不是一个目的,而不过是倒向其他重要的满足的一个初步手段而已……所以真实观念的实际价值基本上是由于观念的对象对于我们的实际重要性而产生的……除非真的观念在一开始就是这样有用,真的观念决不会就作为真的观念被挑选出来,它决不会成为一个类名,更不会成为一个引起价值意义的名称。


4、真理主要是和把我们由经验的一个瞬间引导到其他瞬间上去的方式联系着的,而事后足以说明这种引导是很有价值的。根本上,在常识的水平上说,基本上思想状态的真理意味着一种有价值的引导作用。当我们在任何种类的经验的一个瞬间,受到真的思想的启发时,这就意味着迟早我们会由于那种思想的指导而又重新投入经验的各种细节中,并且和它们发生了有利的联系。


5、因此,间接的或潜在的证实过程可以像完全的证实过程同样地真实。它们象真的过程一样地有效验,给我们同样的益处,以同样理由要求我们予以承认。


6、广义说,所谓与实在“相符合”,只能意味着我们被一直引导到实在或到实在的周围,或到与实在发生实际的接触,因而处理实在或处理与它相关的事物比与实在不符合时要更好一些……符合常常只指反面的问题,就是从实在方面没有什么与它矛盾的东西来干扰我们的观念在别处指导我们的方法。


7,我们把真理解释为一种多数的真理,是许多引导过程的真理,这些真理式在事物中实现,而且只有一个共同的性质,那就是合算的。


8、简言之,“真的”不过是有关我们的思想的一种方便方法,正如“对的”不过是有关我们的行为的一种方便方法一样。几乎有各种各样的方便方法,当然是指在长远的和总的方面的方便而言。因为对眼前一切经验是方便的,未必对后来的一切经验能同样的令人满意。我们知道,经验是会越出旧限制的,是会使我们改正我们现有公式的。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20:2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对自由的思考:《论自由》书摘 

    个性是人类伟大的财富,不同的个性,产生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生活方式,它们之间有的是相排斥的,相对立的,正是这种排斥与对立才推动了人类自身和社会的发展。有头脑的人就应当允许反对者的出现,因为反对者对自己是大有益处的,在不停的争论、斗争中你将获得更多的东西,从而不断充实自身。所以作为一个政治家就应当具有这样一种巨大的包容性,而无疑他所具有的这样一种包容性越大,他也就会越有成就。当社会达到完全统一的时候,个性也就随之消失,社会也必将停止不前。
    个人自由与社会限制的界限应该是:当社会因限制某种行为的自由而造成的损失大于社会放纵这一行为所造成的损失时,这一行为就应属个人自由的范畴,不应受到舆论或法律的追究反之,则属于社会限制的范围。这也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者的道理。

“我承认,一个认真的人不比别人少犯错误,他容易讨厌别人的并不足以引起讨厌的见解;但是,如果他本人既不对这些见解恶意中伤,也不姑息别人怎样做,他就该算是宽容的。只有从内心认识到平等发言各种见解的自由对人类的重要意义,由此产生的宽容才是唯一值得称赞的宽容,或者可以说是值得称为符合人类精神上最高道德标准的宽容。”
                         ——《约翰·穆勒自传》

[英] 约翰·密尔
第一章:引论
1,这里所要讨论的乃是公民自由或称社会自由,也就是要探讨社会所能合法施用于个人的权利的性质和限度。


2,原来所谓“自治政府”和所谓“人民施用于自身的权利”等类词句,并不表述事情的真实状况。运用权力的“人民”与权力所加的人民并不永是同一的;而所说的“自治政府”亦非每人管理自己的政府,而是每人都被所有其余人管制的政府。至于所谓人民意志,实际上只是最多的或者最活跃的一部分人民的意志,亦即多数或者那些能使自己被承认为多数的意志。于是结果是,人民会压迫其自己数目中的一部分;而此种妄用权力之需加防止正不亚于任何它种……在今天的政治思想中,一般还把“多数的暴虐”这一点列入社会所须警防的诸种灾祸之内了。


3,社会能够并且确在执行它自己的诏令。而假如它所颁的诏令是错的而不是对的,或者其内容是它所不应干预的事,那么它就是实行一种社会暴虐;而这种暴虐比许多种类的政治压迫还可怕……它透入生活细节更深得多,由于它奴役到灵魂本身……对于得势舆论和得势感想的暴虐……以束缚任何与它的方式不相协调的个性的发展……关于集体意见对个人独立的合法干涉,是有一个限度的;要找出这个限度并维持它不遭侵蚀,这对于获致人类事务的良好情况,正同防御政治专制一样,是必不可少的。


4,必须有某些行为准则,首先由法律来强加于某些事情,而对于许多不宜法律来起作用的事情,还要由舆论来办。
特别要指出,若是哪个国度里有着一个占优势的阶级,那么一国的道德必是大部分发自那个阶级的阶级利益和阶级优越感。


5,本文的目的是要力主一条简单的原则……人类之所以有理有权可以各别地或者集体地对其中任何分子的行动自由进行干涉,唯一的目的只是自我防御。这就是说,对于文明群体中的任一成员,所以能够施用一种权力以反其意志而不失为正当,唯一的目的只是要防止对他人的危害……任何人的行为,只有涉及他人的那部分才须对社会负责。在仅只涉及本人的那部分,他的独立性在权利上则是绝对的。对于本人自己,对于他自己的身和心,个人乃是最高主权者。


6,在对付野蛮人时,专制政府正是一个合法的型式,只要目的是为着使他们有所改善,而所用手段又因这个目的之得以实现而显为正当。自由作为一条原则来说,在人类还未达到能够借自由的和对等的讨论而获得改善的阶段以前的任何状态中,是无所适用的。


7,人类自由的适当领域:
一,意识的内向境地,要求着最广义的良心的自由;要求着思想和感想的自由;要求着在不论是实践的或思考的、是科学的、道德的或神学的等等一切题目上的意见和情操的绝对自由。(发表和刊发意见也属于此类)
二,这个原则还要求趣味和志趣的自由;要求有自由订定自己的生活计划以顺应自己的性格;要求有自由照自己所喜欢的去做,当然也不规避会随来的后果。这种自由,只要我们所作所为并无害于我们的同胞。
三,随着各个人的这种自由而来的,在同样的限度之内,还有个人之间相互联合的自由;这就是说,人们有自由为着任何无害于他人的目的而彼此联合,只要参加联合的人们是成年,又不是出于被迫或受骗。


8,唯一实称其名的自由,乃是按照我们自己的道路去追求我们自己的好处的自由,只要我们不试图剥夺他人的这种自由,不试图阻碍他们取得这种自由的努力……人类若彼此容忍各照自己所认为好的样子去生活,比强迫每人都照其余的人们所认为好的样子去生活,所获是要较多的。
补充:无论作为统治者或作为公民同胞,人类之倾向于把自己的意见和意向当作行为准则来强加于他人,是有着人类本性中难免带有的某些最好和某些最坏的情绪的如此有力的支持,以致从来几乎无法加以约束,除非缺泛权力;而权力却又不是在降减,而是在增长,除非能筑起堤障以反对这种祸害:这样,在世界现势之下,我们就只能看到它在增长了。

第二章:论思想自由和讨论自由
9,这样说来,可见人类判断的全部力量和价值就靠着一个性质,即当它错了时能够被纠正过来;而它之可得信赖,也只在纠正手段经常被掌握在手中的时候。如果有一人,其判断是真正值得信任,试问它是怎样成为这样的呢?这是因为他真诚对待对他的意见和行为的批评……一个聪明人之获得聪明。除此之外绝无其他方式;就人类智慧的性质说,要变成聪明,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样。


10,古代有个除一人而外的最大演说家留有记载说,他对敌方的情事,即使不用比研究自己的情事时所用的更大的强度,至少总要用同样的强度来加以研究。


11,在生活中一些重大实践问题上,真理在很大程度上乃是对立物的协调和结合问题,而人们却很少具有足够恢弘公正的心胸能够调整到近于正确……在人类智力的现有状态下,只有通过意见分歧才能使真理的各个方面得到公平竞赛的机会……那些少数异议者也总是可能有其值得一听的为自己辩说的东西,而假如他缄口不言,真理就会有所损失。


12,在人类心灵未臻完善的状态下,真理的利益需要有意见的分歧。


13,第一点,若有什么意见被迫缄默下去,据我们所能确知,那个意见却可能是真确的。否认这一点,就是假定了我们自己的不可能错误性。
第二点,纵使被迫缄默的意见是一个错误,它也可能,而且通常总是,含有部分真理;而另一方面,任何题目上的普遍意见亦即得势意见也难得是或者从不是全部真理;既然如此,所以只有借敌对意见的冲突才能使所遗真理有机会得到补充。
第三点,即使公认的意见不仅是真理而且是全部真理,若不容它去遭受而且实际遭受到猛烈而认真的争议那么接受者多数之保持这个意见就像抱持一个偏见这样,对于它的理性根据就很少领会或感认。
第四点,教义的意义本身也会有丧失或减弱并且失去其对品性行为的重大作用的危险,因为教条已变成仅仅在形式上宣称的东西,对于致善是无效力的,它妨碍着去寻求根据,并且还阻挡着任何真实的,有感于衷的信念从理性或亲身体验中生长出来。
补充:
1,但是迫使一个意见不能发表的特殊罪恶乃在它是对整个人类的掠夺,对后代和对现存的一代都是一样,对不同意于那个意见的人比抱持那个意见的人甚至更甚。假如那意见是对的,那么他们是被剥夺了以错误换真理的机会,假如那意见是错的,那么他们是失掉了一个差不多同样大的利益,那就是从真理与错误冲突中产生出来的对于真理的更加清楚的认识和更加生动的印象。
2,可是在人类当中整个说来究竟是理性的意见和理性的行为占优势,那么这又是什么原故呢?假如果真有这种优势的话——必定是有的,否则人类事务就会是并且曾经一直是处于几近绝望的状态——其原故就在于人类心灵具有一种品质,即作为有智慧的或有道德的存在的人类中一切可贵事物的根源,那就是,人的错误是能够改正的。借着讨论和经验人能够纠正他的错误。
3,这是因为,他深感到一个人之能够多少行近于知道一个题目的全面,其唯一途径只是聆听各种不同意见的人们关于它的说法,并研究各种不同心性对于它的观察方式。一个聪明人之获得聪明,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样。
4,由此可见,若谓真理只因其为真理便具有什么固有的力量,能够抵抗错误,能够面临监狱和炮烙而挺占优胜,这乃是一种空洞无根的情操。须知人们之热心于真理并不胜于他们之往往热心于错误……真理所享有的真正优越之处乃在这里:一个意见只要是真确的,尽管可以一次再次或甚至多次被压熄下去,但在悠悠岁月的进程中一般总会不断有人把它重新发现出来,直到某一次的重现恰值情况有利,幸得逃过迫害,直至它头角崭露能够挺住随后再试图压制它的一切努力。
5,须知作为一个思想家,其第一个义务就是随其智力所之而不论它会导致什么结论,谁不认识到这一点就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思想家……还不是单单为着或者主要为着形成伟大思想家才需要思想自由。相反,为着使一般人都能够获致他们所能达到的精神体量,思想自由是同样或者甚至更加必不可少。在精神奴役的一般气氛之中,曾经有过而且也会再有伟大的个人思想家。可是在那种气氛之中,从来没有而且也永远不会有一种智力活跃的人民。

第三章:论个性是人类福祉的因素之一


14,生活应当又多种不同的实验;对于各式各样的性格只要对他人没有损害应当给以自由发展的余地;不同生活方式的价值应当予以实践的证明,只要有人认为宜于一试。总之,在并非主要涉及他人的事情上,个性应当维持自己的权利,这是可取的。凡在不以本人自己的性格却以他人的传统或习俗为行为的准则的地方那里就缺少着人类幸福的主要因素之一,而所缺少的这个因素同时也是个人进步和社会进步中一个颇为主要的因素。


15,个性不是一架机器,不能按照一个模型铸造出来,又开动它毫厘不爽地去做替它规定好了的工作;它毋宁像一棵树,需要生长并且从各方面发展起来,需要按照那使它成为活东西的内在力量的趋向生长和发展起来。


16,欲望和冲动确是一个完善人类的构成部分,与信赖和约束居于同等地位……说某一个人比另一个人欲望和感情较为强烈和较为多样,意思只是说他具有更多的人性原料,因而就或许有能力做较多的祸害,但也确定有能力做较多的好事。所谓强烈的冲动不过是精力的另一个名称。精力当然可以被导向坏的用途;但是一个富有精力的人性也永比一个无精神无感觉的人性可以做较多的好事。凡是最富于自然情感的人也永远是可以培养出强烈的有教养的情感的人。使得个人冲动生动有力的是一种强度的感受力,而这也正是最热烈的嗜爱美德和最严肃的自我节制所以产生的源泉。只有通过对于这些东西的培育,社会才算既尽其义务又保其利益;而不是因为不知怎样制作英雄就连制作英雄的材料也排弃掉。一个人,其欲望和冲动是他自己的——这些是他自己的本性经过他自己的教养加以发展和校改的表现——就称为具有一个性格。一个人,其欲望和冲动不是他自己的,就没有性格,正如一架蒸汽机之没有性格。
一个人的冲动如果除了是自己的之外还加上是强烈的,并且又在一个强烈的意志管制之下,那么他就算有一个富有精力的性格。


17,人类要成为思考中高贵而美丽的对象,不能靠着把自身中一切个人性的东西都磨成一律,而要靠在他人权利和利益所许的限度之内把他培养起来和发扬出来。


18,凡性格力量丰足的时候和地方,怪癖性也就丰足;一个社会中怪癖性的数量一般总是和那个社会中所含天才异秉、精神力量和道德勇气的数量成正比的。今天敢于独行怪癖的人如此之少,这正式这个时代主要危险的标志。


19,但是如果在并不影响他人利益的事情上只为他人不高兴而受到束缚,这便不能发展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倒只能发展性格中那种不会伸展自己去反抗束缚的力量。人若妥协于此,就使得全部本性迟钝摸棱起来。要想给每人本性任何公平的发展机会,最主要的事是容许不同的人过不同的生活。在任何时代里,只看这一项独立自由运用到怎样程度,就相应地可以知道那个时代怎样值得为后代所注视。就是专制制度也不算产生了它的最坏结果,只要人的个性在它下面还存在一天,也不论它自称是执行上帝的意志或者自称是执行人们的命令。


20.习俗的专制在任何地方对于人类的前进都是一个持久的障碍,因为它和那种企图达到某种优于习俗的事物的趋向是处于不断冲突之中的。那种要胜过习俗的趋向,根据各种情况,可以叫做自由精神,或者叫做前进精神或进步精神。


21,个性要保住它的根据,将有愈来愈大的困难,除非我们能做到让公众中有头脑的一部分感到个性的价值,让他们看到有不同是有好处的,即使不是不同得更好,甚至在他们看来或许有些是不同得更坏……人类在有过一段时间不习惯于看到歧异以后,很快就会变成连想也不能想到歧异了。

第四章:论社会驾于个人的权威的限度


22,总之,一个人的行为的任何部分一到有害于他人或影响到他人利益的时候,社会对它就有了裁判权,至于一般福利是否将因为对此有所干涉而获得增进的问题则成为公开讨论的问题。但是当一个人的行为并不影响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的利益,或者排除他们愿意就不需要影响到他们时(这里所说有关的人都指成年并且有一般理解力的人),那就根本没有蕴藏任何这类问题之余地。在一切这类事情上,每人应当享有实行行动而承当其后果的法律上的和社会上的完全自由。


23,如果一个人由于不知节制或挥霍无度而无力偿付债务,或者已负有一个家庭的道德责任而无力赡养和教育。这当然应该受到谴责,就是施以惩罚也算正当。但是谴责或惩罚之点乃在他背弃了对家庭或债主的义务,而不在他的挥霍浪费。


24,总之,情事一到对于个人或公众有了确定的损害或者有了确定的损害之后的时候,他就被提在自由的范围之外而被放进道德或法律的范围之内了。
但是如果一个人的行为既没有违反对于公众的任何特定义务,也没有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个人发生什么觉察到的伤害,而由这种行为产生出来对社会的损害只属于非必然或者可以说是推定的性质,那么,这一点点的不便利,社会为着人类自己的更大利益之故是能够承受的。


25,在反对公众干涉纯粹私人行为的一切论据当中还有最有力的一点,纳就是说,如果公众真去干涉,多数的情况是它作了错的干涉,干涉错了地方……实际上,公众在干涉私人行为时很少想到别的什么,只不过想到凡不同于它自己的做法或想法是怎样罪大恶极罢了。
扩展所谓道德警察的界限不到侵及最无疑义的个人合法自由不止,这乃是整个人类最普遍的自然倾向之一。


26,凡主要关涉个人的那部分生活应当属于个性,凡主要关涉在社会的那部分生活应当属于社会。

第五章:本文教义的应用


27,国家的价值,从长远来看,归根结底还在组成它的全体个人的价值。一切政府的活动只要不是妨碍而是帮助和鼓舞个人的努力与发展,那是不厌其多的。


28,两条格言是:第一,个人的行动只要不涉及自身以外什么人的利害,个人就不必向社会负责交代。他人若为着自己的好处而认为有必要时,可以对他忠告、指教、劝说以至远而避之,这些就是社会要对他的行为表示不喜或非难时所仅能采取的正当步骤。第二,关于对他人利益有害的行动,个人则应当负责交代,并且还应当承受或是社会的或是法律的惩罚,假如社会的意见认为需要用这种或那种惩罚来保护它自己的话。


29,若说把人民的教育全部或大部交在国家手里,我反对绝不后于任何人。前文已经说到性格的个人性是怎样重要,又说到意见以及行为的方式的歧异是怎样重要,所有这些都连带说明了教育的歧异也具有同样的不可言喻的重要性。要由国家主持一种一般的教育,这无非是要用一个模子把人们都铸成一样;而这个模子又必定是政府中有势者——无论是君主、是牧师、是贵族、或者是现代的多数人民——所乐取的一种,于是就不免随其有效和成功的程度而相应地形成对于人心并自然而然跟着也形成对于人身的某种专制。


30,为防范国家会通过这些安排来对人们的意见施加不正当的影响起见,凡考试中甚至较高一级的考试中所测验的知识(除那部分工具性的知识如各种语言文字及其用法之类不计外)应当严格地限制在事实和实证的范围之内。关于宗教、政治或者其他有争论的课题的考试不应当变成测验建议真伪,而应当只是测验事实知识,例如说某某作家、某某学派或者某某教会曾根据什么什么理由主张什么什么意见……国家若试图在有争论的题目上使它的公民得到倾于一方的结论,就是一种罪恶;但是若要断定并证明一个人在任何所设的值得注意的题目上保有为做出结论所必需的知识,却是很正当的。


31,一切政府的活动,只要不是妨碍而是帮助和鼓舞个人的努力与发展,那是不厌其多的。可是,政府一到不去发挥个人和团体的活动与力量却以它自己的活动去代替他们的活动的时候;一到不是对他们进行指教、劝导并有时指摘而是叫他们在束缚之下工作,或是叫他们退立一旁而自己去代替他们工作的时候,害处就开始发生了。国家的价值,从长远来看,归根结蒂还在组成它的全体个人的价值。一个国家若只图在管理技巧方面或者在事务细节实践上所表现的类似的东西方面稍稍较好一些,而竟把全体个人智力的扩展和提高这一基本利益推迟下来;一个国家若只为——即使是为着有益的目的——使人们成为它手中较易制驭的工具而阻碍他们的发展,那么,它终将看到,它不惜牺牲一切而求得的机器的完善,由于它为求机器较易使用而宁愿撤去了机器的基本动力,结果将使它一无所用。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20:1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彭德怀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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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韩愈的命运不只属于古朝臣。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彭德怀给毛泽东写信一封,申论会议讨论中的未尽之意,对大跃进有所批评。由此招致严厉批判,最终冤死监中。

  在蒙冤受辱、“绞索套在脖子上”的日子里,在专案组一次次的讯问中,彭写了几份简历材料,尤以1962年6月16日写的一封长信(后以“八万言书”着名)最为详尽。1979年彭德怀平反,人民出版社根据这些材料编成《彭德怀自述》一书,1981年12月出版,此后多次再版,发行数百万册,是同类着作中影响最大的一本。

  处于受审查、被批判的境遇,彭的每一句话都会受到严格查证,可以认为,这本书有高度的真实性。由于在毛、彭30多年的共事生涯中,他们的合作与“对立”究竟是三七开还是对半分,是庐山会议上两个当事人争执的要点之一,因此彭在记忆中对其与毛一致的方面多作突出,并尽量对毛多作颂扬。既要为自己辩护又要维护毛的一贯正确,阶下囚的屈辱也表现在一种刻意的修辞上。“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

  1、童年

  政治家也是有感情的人,但他的感情通常都经过理智的洗礼和权力结构的编排。就此而言,彭德怀不是一个老练的中国式政治家,而是一个身居高位的普通人。

  彭与毛有一个惊人的相似,这就是早在童年时代,他们的人格就已形成,童年经验在他们一生中都有鲜明印记。

  正月初一,邻近富豪家喜炮连天,我家无粒米下锅,带着二弟,第一次去当叫化子。讨到油麻滩陈姓教书先生家,他问我们是否招财童子,我说,是叫化子,我二弟即答是的,给了他半碗饭、一小片肉。

  正月初一算过去了,初二日又怎样办呢!祖母说,"我们四个人都出去。"我立在门限上,我不愿去,讨米受人家欺侮。祖母说,不去怎样办!昨天我要去,你又不同意,今炷阌植蝗ィ患胰司突罨疃鏊缆穑。亢缌葙┗ê崞旯?0年的老太婆,白发苍苍,一双小脚,带着两个孙孙,柱着棒子,一步一扭的走出去。我看了,真如利刀刺心那样难过。(彭德怀,1981:2)

  童年的经验真是太深刻了。“每一回忆至此,我就流泪,就伤心,今天还是这样。不写了!”童年时代为穷人所受的欺负和困顿而伤心流泪,极盛时期因为农民说话而横遭残害。当然要流泪伤心。

  革命最初由边缘知识分子发动,但革命的主力,则是像彭这样的底层农民,他们的阶级意识、政治立场、斗争精神主要源自童年时期就深刻体验过的贫富对立。包括毛在内的革命者的回忆几乎都有这种体验。马克思主义的革命理论只是赋予他们的意识、情感、行动以一种意识形态的整合。彭的特点在于,当一些农民出生的官员已经用这种意识形态代替了原初的农民感情时,他仍然记忆着童年苦难。一般认为,邓发、项英、彭德怀是党内最为艰苦朴素,有清教徒气质的领导人。 1939年年底,邓发从新疆回延安后发现一些人已经开始追逐生活享受,就相当气愤:“我们党是一个劳动阶级的党,但是现在,一小部分人已经忘本了。”(高华,2000:391)同样,1949年4、5月间,彭从西北到北京,发现干部的办公室里一般都摆着沙发,铺着地毯,还有茶几、花盆、盆景、鱼缸等等,就对周恩来说:“前方干部的生活情况与工作条件还极其艰苦,我想说的不只是他们可能看不惯这里的这些情况,而主要的是恐怕进了城的同志会忘记乡下和边远地区的劳动人民,同他们的感情淡薄起来。我察觉到你们住在城里的人对农村开始有点生疏,可是时间如此短暂,就出现了这种苗头,日子长了,会怎么样呢?”(师哲,1995:280)彭确实相信革命就是为了劳动人民,因此对革命者的享受看不惯。但是在1945年的华北工作座谈会上,却有人责难他的艰苦朴素是“禁欲主义观念”。(薄一波,2002:185)

  1959年7月,彭在去庐山的火车上,在大放“卫星”河南境内,看到窗外衣衫褴褛、蓬首垢面的逃难者,情动于中,食之无味。服务员项文芳问他何以吃得这么少,“彭德怀指着站台上的逃荒的人群说:‘你看看他们!我能吃得下去吗?’”(彭德怀传记编写组,1994:14)庐山会议结束之际,招待处打来电话,说是为参加会议的首长准备了一些上等云雾茶,是庐山特产,街上买不到。当秘书把上述通知转告彭时,彭立即打断说:“街上买不到为什么不拿到街上去卖?尽搞这种鬼名堂,市场怎么能不紧张!”还要立即打电话给负责会务工作的同志,要他以后不要再搞什么土特产,“这是一种坏风气”。由于秘书婉言劝阻,待罪之身的彭才没有把电话才打出去。(郑文翰,2000)

  彭童年时即不爱讲假话(不是招财童子而是讨饭花子),此后也以此赢得荣誉和遭受失败。他不喜欢的“洋顾问”李德也说:“在军团总指挥中,最有特色的是彭德怀。他自从1928年带着他的部队参加红军以来,一直支持毛,把毛看作是革命军队的当然领导人。但这并不是说,事事他都同意。他在政治上和军事上同样都很积极,只要他认为必须批评的,就总是直言不讳。他爽直,严厉,既反对损失耗大的阵地战,也反对分散的游击行动。”(李德,1980:81)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说真话的权利,即使像彭这样的“大官”,讲真话、批评也有是有条件的。对他知之甚深的黄克诚就说:“他耿直,讨厌捧场,建国后对歌功颂德看不惯。看不惯就要说,而且说得很难听,从不怕得罪人。”(黄克诚,1994:262)党内唯一能管得住他的毛对他猜忌极深,曾对他说:老总,咱们定个君子协定,我死后,你别造反,行不行?

  彭如此动情地回忆童年说明他还保留着常人之情,这也是政治家的大忌。党内斗争的另一个失败者瞿秋白也和彭差不多,1924年1月8日,瞿在给恋人的信中说:“我不知怎的,近来又很能动情的,很真挚地想着我的父亲,想着我已死的母亲,甚至我六、七岁时看见过的外祖母,我已经又能很悲酸的为他们堕泪。” (梦花,1996:128)相反,毛在向斯诺谈到自己的童年时,津津乐道的只是当年与父亲斗争的喜悦。

  2、爱憎分明

  彭德怀不是一个善于修饰感情的人,他的爱憎是直接的。1921年11月,彭因杀了恶霸而被追捕,在易家湾的湘江岸边,一个叫罗六十老倌不要他的钱就把他送过河:

  船抵西岸时,我将汗衫交给他,他无论如何也不要。我跳上岸,将汗衫丢在船上说:他日相逢,留作纪念吧!(彭德怀,1981:10)

 1930年7月,彭率三军团攻占长沙,戎马倥偬之际,他没有忘记去找这位罗六十老倌,将没收土豪的粮物送了他一些,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他不知我名和姓,我认其为恩人!”(彭德怀,1981:155)

  有爱就有恨。第一次打长沙,国民党省主席何健逃脱,彭写道:

  何健这只老狗只身逃于湘江西岸。没有活捉这贼,此恨犹存!(彭德怀,1981:154)

  1969年《人民日报》一篇文章批判他不要根据地,彭甚为恼怒。在详细叙述了1929年从井冈山突围的经过后,他以农民式的口语责骂文章的作者:

  他不了解什么叫做根据地,也不了解如何才能创造根据地,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坚持根据地的斗争,只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主观主义者,他现在肚子吃得饱饱的,身上穿得暖暖的,也在随声附和地大骂违反毛泽东思想。让他胡说八道去吧,谨慎点罢,防止某天一跤跌倒,跌落自己的牙齿啊!(彭德怀,1981:118)

  不少革命以骂娘着称,痛快淋漓,被视为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的标志,其最初起源也许就是穷人对穷人的天然感情、对富人的本能敌意。用贫富二分来分析社会并提炼感情,是革命动员的法宝,它是有力的,但又必然是粗线条的。不是爱就是憎,舍弃了人类感情的许多方面自然也就使爱憎抽象化,这是许多农民出生的革命家实施暴力革命、认同领袖权威和极端政策的心理根源。

  实际上,不但广阔的社会领域,就是在革命内部,是非曲折也并不明确。黄克诚就发现,彭“性格刚强,遇事不能容忍,不大能适应人类社会的复杂性。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所以不易和领导及周围同志搞好关系。”(黄克诚,1994:262)张爱萍《怀念彭老总》诗云:“刚正不阿耻权术,万言上书誉神州。”爱憎分明与无处不在的“关系”是不相容的。这或许是彭个性的局限的,只是中国社会复杂的人际关系又有什么正面价值?为什么每个人都得要适应这种恶劣的“关系”?把彭打倒的结果,是失去了忠义敢言之士,妥协、迁就、无原则的“顾全大局”、逢迎、拍马之风日盛。

  3、经验

  由牧童、童工、堤工、士兵而军官,彭德怀体验了工农兵极端贫苦的生活,具有自觉的阶级感情与意识。这种感情与意识使他对底层民众有较多的关怀,对革命进程中过火的烧杀政策有不满情绪;同时也使他对知识分子较难认同。庐山会议上他坦承:“在团结知识分子方面,看作关公投降,无礼貌。在敌我斗争中,我是坚决的。”(李锐,1999:225)

  1916年3月,彭参加湘军,开始了他壮烈的军旅生涯。湘军是地方军阀的部队,士兵多为贫苦的农民,但也有知识分子,一类是军官学校的毕业生,一类是中学生,彭对他们的评价是:

  保定青年军官来部队充当见习官、排长、连长,他们来时朝气逢勃,讲解鸦片战争以后的国耻,编写了不少军歌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有时他们也讲得痛哭流涕。他们随着地位的提高,逐步贪污腐化,什么爱国爱民完全置于脑后,如何升官发财,却成为他们一切闲谈的话题。

  我在这段时间,也交了一些来营当兵的知识青年(主要是中学生),他们来时也是满口爱国主义,如何发奋图强,廉洁奉功,逐渐发现他们多数是带着升官图来当兵的。我交了二十个左右的知识青年朋友,最后剩了彭公略、李灿。他俩加入了光荣的共产党,当了红三军军长和红八军军长,为中国人民事业献出了他们的生命!我也交了一些士兵朋友,他们是贫苦农民和失业的手艺工人,老实纯真,容易接受打富济贫,灭财主、灭洋人的思想。到1921年有十人左右加入救贫会,有的在北伐战争中牺牲了,有的以后加入了共产党,在红军中牺牲了。这批人没有一个叛变的。(彭德怀,1981:29─30)

  知识分子之所以腐化堕落,重要原因在于他们当官的可能性大,而普通的工农子弟因为没有文化只能通过革命改变自己的命运。革命性的坚定性与个人在现实环境中选择性的多少成反比,彭的经验有其真实的社会内容。但对于彻底破坏现存社会秩序、颠覆传统价值体系的革命来说,这种经验有时是不能验证的。比如 1933年,彭一手培养的三军团皮匠出身的师长郭炳生就在广昌叛变。同样,知识分子也是多样的。在毛泽东的红四军,许多知识分子如营长王展程,营党代表程俊、胡世俭、高静山,支队党代表谢唯俊、教导队党代表赵尔陆、纵队政委张赤男,以及从旧军人转变过来的曾日三等等,除赵尔陆外,其余的都很早就为革命献身。萧克上将回顾历史指出:“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出红四军的干部,无论是上层,还是中下层,绝大多数是当时的革命知识分子,或小知识分子,他们有革命的理想的抱负,比较容易接受新事物,有为革命而奋不顾身的精神,有很多人有政治经验和领导能力,这是四军的中坚,是骨干。”(萧克,1993:29)依靠红四军起家的毛泽东对这些人是很熟悉的,但这一经验没有使毛建立起对知识分子的信任,原因之一是有一个刘安恭,此人在苏联高级步兵学校学过,1929年春由中央派往红四军传达“六大”文件后,任四军任军委书记。在他主持的军委会上作出了“前委只讨论行动问题”的决定,剥夺了前委的决策权力,由此引发了军委─ 前委之争,对毛“家长制”作风的批评也随之而来。毛对他当然极为不满,也许从此开始,毛对知识分子、尤其是在苏联留过学的的人,就多了一份疑虑。

  毛上井冈山时得力于王佐、袁文才两支土匪队伍。党的六大决议,对土匪有严厉的惩处政策:“与土匪或类似的团体联盟仅在武装起义之前可以适用,武装起义之后亦解除其武装,并严厉地镇压他们,这是保持地方秩序和避免反革命的头领死灰复燃。他们的首领均应当反革命的首领看待,即使他们帮助武装起义时亦应如此。这类首领应完全歼除。”毛并不是拘泥于教条的人,况且他对袁、王相对友好,所以红四军前委(毛为书记)在讨论(王、袁参加)决议时,把这一段话删掉了。但袁后来看到了原文,就念给王听,并说:“我们怎样忠心,他们也是不会相信的。”(彭德怀,1981:142)

  其实袁文才不是土匪,而是党员:“他在永新一中读书时就听过有关共产主义的宣传,因而要求进步,向往革命,参加过学生运动,在龙冈县委书记龙超清的引导下走上了革命道路,于1926年底或1927年初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大革命失败后,袁文才把宁冈的农民自卫军拉到井冈山,为党保存了一支革命武装,那时袁文才部已有党的组织。”(宋任穷,1994:31─32)都是革命部队,他与朱毛的区别只是先上山后上山,为什么不说他们先行走上建立根据地的道路,却认定他是“土匪”、而且后来袁、王被追认为“烈士”后也一直这样称呼他们?可以说明此点的,是当时的土匪与红军在斗争对象上有共同性。

  袁、王覆灭之后,毛、彭都认为袁是主谋:“毛主席说,袁这个人很狡滑,名堂很多。”彭则这样比较王、袁:“在红五军四纵队靠近永新城时,袁、王那样惊慌,是可以怀疑的,袁文才从红四军逃回井冈山,也是不怀好意的,袁是个知识分子,在袁未逃回以前,王佐随五军行动时,还是表现好的,对五军是不怀疑的。” (彭德怀,1981:143)王、袁相较,袁更坏,原因之一,在于他是知识分子。

  井冈山时期对知识分子的疑虑已较普遍。1928年湘赣边“洗党”,“凡是农民党员都发了党员证,知识分子入党不发(须上级批准)。”(余伯流、夏道义,1987:308)每个政党都有自己的阶级基础和利益集团,共产党是工农党,知识分子当然不能随意进入,但革命又需要知识分子,关门不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是毛泽东发明的团结、改造、利用。但知识分子总是本性难改,常常要犯点独立思考的毛病,不少知识分子确有严重的虚伪、自私、傲慢的毛病,这就令“大老粗”们不断加大打击力度。

  4、怎么叙述“打AB团”

  1930年12月12日爆发的“富田事变”源自1930年初针对赣西南党团组织和地方红军的一次大规模的捕杀行动──“打AB团”,恐怖引起兵变,兵变被更大的恐怖扑灭后,毛在中央苏区的绝对权威完全确立。

  彭德怀不是“打AB团”的急先锋,但三军团也开展了以江西人为主要对象的整肃。在“富田事变”中,彭全力支持毛,以至到1965年,毛也承认:“反革命的富田事变,写出了三封挑拨离间的信,送给朱德、彭德怀和黄公略三人。彭立即派专人将此信送来,三军团前委还开了会,发表了宣言,反对了富田事变。这件事处理得好。”(彭德怀,1981:289)当然,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表达感谢之情,因为就在他和彭这次谈话之时,他正在酝酿最终置彭于死地的 “文革”。

  考虑到兵变发动者“拥护朱彭黄,打倒XXX(即毛泽东)”的口号,彭对毛的忠诚就无可挑剔了。但彭对“肃AB团”是有自己认识的。1929年春,彭退出井冈山路过赣南的安远县时:

  县委杜同志来城汇报情况,谈到他们县委靠砍柴和烧木炭维持生活,很艰苦。我们给了二、三十两鸦片烟(从反动县政府没收来的)和二百元作为党开展工作的经费。他退还二百元,只拿去那点鸦片烟。杜同志说:"砍柴烧炭卖,可以勉强维持生活,现洋留给你们作军费,鸦片烟卖掉之后,买个油钱印机和救济几个死难同志的家属。"他们的艰苦卓绝,真是令人感动工作。后来我在湘赣边和湘鄂赣边苏区,介绍过这个县委的艰苦工作的作风。……在王明路线统治时期,他被诬为AB团杀掉。这样惨痛的事,在王明时期不知有多少!(彭德怀,1981:126)

  “打AB团”的始作俑者是毛泽东。1930年2月6─9日,毛主持的红四军前委、赣西南特委、红五军、红六军军委的联席会议发出“肃反”号令,先是刘士奇、李文林分别领导地方上的“打AB团”。1930年10月,毛率红一方面军攻占吉安,旋又退出,毛并动员彭德怀在打下长沙后退出。毛的这些举措在部分红军指战员中引起不满,有人“骂前委反抗中央命令不打武汉也不打南昌,连打下的长沙都要退出,现在又要退出吉安回到苏区。”为了消除军中的不稳情绪,毛在率军退出吉安后,于11月下旬至12月中旬在一方面军迅速发动“快速整军”,其主要内容就是在师、团、营、连、排成立肃反组织,捕杀军中地富出身的党员和牢骚不满分子。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在四万多红军中肃出并处决四千四百余名“AB团”分子,其中有“几十个总团长”。然后,毛泽东迅速把矛头指向包括李文林在内的赣西南地方党和红20军,先后于1930年12月3日和5日发出《总前委致省行委的信》、《总前委致李韶九同志并转省行委的信》,指出:“党内地主富农成分现在举行大规模叛变,此问题在赣西南还是异常严重,必须运用敏捷手段立即镇压下来。”执行这一指示的是品德极坏、作风恶劣但善于钻营、得到毛泽东信任的李韶九,他于12月7日到达省行委所在地富田后即滥捕滥杀,(戴向青、罗惠兰,1994:94─99)由此激起“富田事变”。1931年1月,项英出任苏区中央局书记后着手纠正红色恐怖,但不久已取得中央领导权的“王明路线”明确支持毛,又派出以任弼时等人组成的中央代表团取代项英,与毛密切合作掀起了第二次“打AB团”的高潮。1931年7月23日,“红三军团根据中央的决定,对红29军实行整编,取消红20军番号,该军战士分别编入红三军团第7军和红一军团的红4军,副排长以上干部除个别人外,从代军长肖大鹏起均被当作AB团分子加以扣留,进行审判,并予以杀害。连未参加富田事变并奉苏区中央局之命去赣江两岸说服并率领红20军渡过赣江的政委曾炳春也未能幸免。”(陈立明等,1993:190)

  毛泽东是两次“打AB团”的主要领导,而“王明路线”支配下的中央在1931年2月20日讨论“富田事变”时,是支持毛泽东的。彭对此当然是清楚的,仗着他在“富田事变”中对毛的巨大支持,1945年1月,当毛泽东“征求意见”时,彭说:富田事变的处理方式不妥,基本上是地方干部与军队干部的隔阂,客观上不都是AB团。(杨尚昆,2002:136)在几十年后的交代材料中,彭也不可抑制地表达了对捕杀杜同志这样的革命者的“打AB团”的愤慨。然而,他此时正遭受沿“打AB团”思想路线(方式已不再是肉体消灭)下来的极左路线的批判,因此他必须为在上者讳,把“打AB团”的责任推到王明路线。然而,对这段历史,毛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投鼠忌器,彭还必须着意加上这样几句:

  1942年整风审干运动,毛主席的方针是:大部不捉,一个不杀,还向被整错了的同志道歉,使这些被整的同志甚为感动。两者对比,毛主席的路线贯彻了实事求是的精神,多么伟大。(彭德怀,1981:126)

  这样,如果对“打AB团”的反感对毛有所刺激的话,那么歌颂延安路线,至少可以缓和一下。尽管这是彭的唯心之论,因为整风审干时的“抢救运动”也很恐怖,只是较少肉体消灭而已,彭对延安时的华北工作会议“操了我四十娘”也耿耿于怀。

  复杂性还在于,彭也对毛不开杀戒的一面也有极深印象,1929年红四、五军二次会合后:

  在途中某地,没收钟姓地主谷物分给当地贫农。不知是地主同姓的狗腿子还是受蒙蔽的群众阻拦分谷,在分谷时,就发生了械斗。四军司令部的一个负责人,未经调查研究,即令将拦阻分谷的人枪毙了两个。……在午饭时,毛主席得知此事,当时给乱杀人这件事以严肃的批评。(彭德怀,1981:127)

  富田事变时,彭还以此事来说服三军团干部支持毛。既然对毛的这一行为记忆甚深,那么对毛在“打AB团”中的行为就肯定烙印更深,但《自述》没有说到后一方面。

       
      5、“问一个为什么”?

  1932年,三军团打赣州失利。下一步如何行动,中央局主张向西发展,以期与湘赣苏区联成一片;毛主张向北发展,与赣东北打成一片。彭支持中央局的意见,以三军团的实力,如果彭支持毛,中央局可能会重新考虑。事后反省,彭觉得是出于对中央的服从,由此得到的教训是:

  一个共产党员凡事要问一个为什么,当时自己仅仅是服从中央决定。带有极大的盲目性。(彭德怀,1981:176)

  “问一个为什么”不但是党员对党的责任,也是党员的权利。事实上,每个党员都有自己的脑袋,在行动上无条件地服从,在思想上也还是可以持不同看法。所以问题不在问不问,而在问了并发现了疑点以后,党员有什么途径可以把自己的观点有效上达并影响上级决策。根据当时的组织体制和普通党员的素质来看,一个党员即使“问一个为什么”也不可能影响大局。当然,身为主力军团的领导人的彭在决策上是有部分发言权的。彭真正想说的:一个党员即使不能影响上级,但至少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要盲目执行。不盲目执行与不执行是不同的,党员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是减少执行的盲目性,而不可能不执行。

  通过1930年打武昌的教训,彭已感觉到中央也可能犯错误,

  但是党中央路线错误,下级党在开始时不容易了解,因为它不容易了解全盘情况;即使了解了,也只能向中央建议,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避免严重损失,也只能抵制像打武昌那样的事。如开始就采取对抗,那就会有分裂党的危险。这个问题究竟应该采取怎样适当的办法,到现在我还没有肯定明确的观念。(彭德怀, 1981:151)

  客观的限制使党员很难发现上级的错误(“全局眼光”、“顾全大局”常常是上级为自己的错误所作的最好辩护),即使发现了你又能怎样?革命史上确有明知不对却又只能服从或坚持原则却背上“不顾大局”、“分裂党”这样的悲剧!

  官大一级压死人。以1932年的事而论,实际上并无径渭分明的是非之分。三军团向西、一军团向北,两个军团都没有打好,真正的教训是:“像手足一样的两个军团,分开都没有打好仗。如果一、三军团不分开,那次战斗也是可以歼灭敌军的,这证明一、三军团分开作战是不利的。”(彭德怀,1981:176)所以很难说一方正确另一方面全错,彭当时服从了中央局,是因为中央局在毛之上;而在《自述》又作检讨,又是因为毛此时是最高领袖,并且在庐山会议上对这一段历史念念不忘。所以可以把彭的这句话补足:一个党员凡事要“问一个为什么”,但对当时的最高权威(可以是中央局也可以是毛)却很难批评。1953年,彭对薄一波说:“一个人要是有点思想,有点能力,工作做得不错,遇事又好讲个不同意见,再加上你平常工作中难免有点毛病,你就准备多受点批评。”(薄一波, 1997:258)“为什么”是可以问的,但你得准备受批评。

  这不只是权力崇拜问题,而是严密的组织和铁的纪律的必然要求。彭过于刚直。庐山会议的7月23日,彭对周恩来说:“这次会议,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给主席参考?我有个感觉,共产党有不敢批评的风气了,写个东西要字斟句酌,我实在忍不住了。”(李锐,1999:178)尽管“忍不住”,彭的信也还是“字斟句酌”;尽管已经“字斟句酌”,还是被定为有计划、有组织的反党活动。对此,周恩来一语点破:彭的“骨头是犯上”。面对高压和围攻,彭在“军事俱乐部”的问题上,一直没有屈服,但在其他问题上,也“采取了要什么给什么的态度”。如果不是这样“配合”,彭的下场会更糟。李锐指出:“9月9日,在北京开完军委扩大会议后,彭也写信给毛泽东:‘我诚恳地感谢你和其他许多同志对我耐心教育和帮助。’这正是毛泽东希望得到的反应,他对此感到满意,立即作赞扬批示,通报全党。”(李锐,1999:325)

  明知真理在手、正义大胸,却只能腑首贴耳、甘愿挨整,“问一个为什么”岂不是太天真?

  6、“犯上”

  在党内军内,彭德怀是敢于表达自己不同意见的人。1933年夏,针对当时的政治、军事政策,彭给最高领导人博古打电报,表示了批评意见,博古“没有回信,也没有其他改正的反映”。(彭德怀,1981:181)1934年广昌战役期间,他与博古、李德谈话:

  我尽情地、毫无保留地讲了自己的意见,大胆地准备个人的不幸,说,你们的作战指挥从开始就是错误的。……这种主观主义,是图上作业的战术家。

  我骂了他无耻下流,鄙视了他。那次,我把那套旧军衣背在包里,准备随他到瑞金去,受公审,开除党籍,杀头。都准备了,无所顾忌了。……这次也出乎意料,没有撤职,也没有给处罚,只是他到瑞金以后,造谣说彭德怀右倾。(彭德怀,1981:190─191)

  可能因为有这些经验,彭觉得给最高领导人写信不但是应该的,也不会受到太大打击,更不会受到严肃处理。庐山会议上,他的自我辩护之一就是“过去在江西时,对中央也上过万言书。”(李锐,1999:226)“我这个人就是爱提意见,又不大注意方式,伤过不少人。要我有话不讲是困难的。去年出了那么多问题,常委同志都没有讲话,我讲一下也有好处。有问题都不讲,党还有什么战斗力呢!”(郑文翰,2000)虽然如此,他还是知道毛泽东非博古、李德可比,措词谨慎,对大跃进的总体肯定,对毛的小心推崇,但一句“浮夸风较普遍地滋长起来”,一句“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使得彭德怀从此万劫不复。彭在《庐山笔记》中有一段极其直率的坦露:“7月23日毛主席给我一闷棒,这棒叫做打‘右倾机会主义路线’,而且将历史上的旧账翻出来一连打了好几十棒。”“打得遍体痕伤,两股无肉,然后立案画押,以后不准翻案,不准辩驳,但免除推出午门斩首,保留党籍!”“非如此,31年生死与共的战友,既犯有这样严重的错误,为什么事先不召我谈谈,规劝规劝,在劝而不听再用重刑也不为迟啊!召开八中全会,我既是斗争对象,为什么事先不通知我呢?!这不叫做打闷棒又叫做什么呢?主席说,你独裁,不如我独裁;人民解放军跟你走,我就上山打游击。这是明白说出只能作检讨不能辩驳。”(郑文翰,2000)

  向上级提意见,博古时代可以放言无忌,毛泽东时代却如履薄冰。结果却反过来,博古照样让彭大将军横刀勒马,毛却让彭元帅进驻“挂甲屯”。可见博古尚有一定的民主作风,而毛泽东则有足够的权威唯我独尊。然而,如果这样来评比博古与毛,又是不够的:在对内对外的斗争中,博古都根本不是毛的对手,是毛泽东而不是博古(包括对党内民主问题稍有自觉的陈独秀、蔡和森、瞿秋白等)领导了革命成功。革命与民主根本就是两回事,向革命党要求民主,是超历史的要求。

 7、名实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毛泽东以军事成功为其权威提供了事实基础。在遵义会议上,他也是通过批评博古等人“军事领导上的错误”而首先获得是对军事指挥权的。在紧迫的战争环境中,军队是“实”,政治组织似乎是“名”,毛对博古等人的取代,可以说是“实”至名归。

  但“名”仍很重要,特别是当“名”“实”结合之时。长征路上,有过这样一次危险:

  毛主席在同张国焘的斗争中,表现了高度的原则性和灵活性。在黑水寺开中央全会时(我没参加),张国焘要当总政委,洛甫提议把总书记交给张国焘,毛主席不同意。宁愿交出总政委,不能交总书记。张国焘当时不要总书记,他说,总书记你们当吧,现要是打仗呗。如果当时让掉总书记,他以总书记名义召集会议,成立以后的伪中央,就成为合法的了。(彭德怀,1981:204)

  张闻天(洛甫)夫人刘英回忆当时情况:“毛主席说:‘张国焘是个实力派,他有野心,我看不给他一个相当的职位,一、四方面军很难合成一股绳。’毛主席分析,张国焘想当军委主席,这个职务现在由朱总司令担任,他没法取代。但只当副主席,同恩来、稼祥平起平坐,他不甘心。闻天跟毛主席说:‘我这个总书记的位子让给他好了。’毛主席说:‘不行,他要抓军权,你给他做总书记,他说不定还不满意,但真让他坐上这个宝座,可又麻烦了。’考虑来考虑去,毛主席说: ‘让他当总政委吧。’”(刘英,1997:78)

  这是一个重大的决策。第一,张国焘即使兼任总政委也无法染指中央红军。江西时期,军队的最高指挥权握于总政委之手,毛、周恩来先后据此要津而位于总司令朱德之上,但总政委如果不是军委主席或前委主席,那它的权力就相应减小。毛要让出军权,但又不能是全部军权,总政委一职恰到好处。此时张国焘的实力远为强大,如果让出总书记,那就等于党权、军队等于全交给张国焘了。洛甫不是纯粹书生,他知道自己所担任的总书记只是“名”;但他毕竟未脱书生气,还不是成熟的中国式政治家,不明白如果这个“名”与四方面的“实”结合起来,那么张国焘就是名实兼具,党和红军都得听命于他了。毛的洞察力在于,张既已在“实”上占了优势,“名”就万万不能给他。事实证明了毛的远见卓识:一、四方面军分裂后,他就是借助“国际代表”张浩(林育英)的帮助,利用这个“名”,逐步逼张就范。第二,周恩来让出总政委便于毛泽东总揽军权。遵义会议上毛进入中央常委,但红军指挥权仍归中央常委、中革军委副主席、红军总政委周恩来,毛只是其“帮助者”。尽管由于周的有意退让毛实际上成为主角,1935年3月4日毛出任前敌政委,3月12日又成立由周、毛、王稼祥组成“三人小组”,但周仍然是军委最高领导。出让总政委一职后,周的发言权受到限制。虽然周同时被任命为红一方面军司令兼政委,但不久就病倒。8月19日,政治局常委决定由毛取代周负责军事工作。摆脱张国焘后的俄界会议上,一、三军团合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彭德怀为司令毛为政委,周的一方面军司令兼政委职务自然取消。到陕北后成立中华苏维埃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原中革军委),毛为主席,周为副主席,毛泽东的独尊地位正式形成。

  孔子早就说过“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在革命进程中,“名”其实就是最高权力,谁的的位置最高,谁就有“名”。1931年的六届四中全会上,王明等人全面占据中央的领导地位,彭听到传达后就怀疑四中全会有宗派主义倾向;对博古等人在江西的一系列政策也非常不满。

  此事到1944年1、2月间,我到枣园毛主席处说,四中全会是不合法的?毛主席说,四中全会合法还是合法的,因为它得到国际的批准。我的怀疑也就消除了。(彭德怀,1981:179─180)

  四中全会是由莫斯科派来的米夫一手控制召开的,无论多么荒唐,也无论它给中国革命造成什么损失,只要有国际支持,它就是合法的。因为中国共产党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必须听命于莫斯科。事实上,即使延安时代毛已经取得了对党和军队的实际控制权后他也仍然需要国际的认可;1938年10月的六届六中全会上,王稼祥传达了共产国际季米特洛夫关于中共应以毛为核心的口信,使王明等人从此一蹶不振,而毛则借此发动对王明的攻击。

  1980年讨论《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时,也有人提出党的八届十二中全会、“九大”是非法的观点,邓小平立即否认:“八届十二中全会时周恩来同志有个说明,说十位中央委员去世,从候补中央委员中补上十位,这样中央委员会出席的就是五十位,过半数了。这就是讲的合法性。”(邓小平, 1994:304)重要的是这两次会议是最高领袖毛泽东主持的,谁参加谁不参加取决于他的意愿,他当然可以组织到半数以上的中委。一把手的最大优势,就在于他是合法性之源。

  8、两个军团长

  毛、彭之间的一个大疙瘩是遵义会议后不久,林彪给中央军委写了一封信,大意是毛、朱、周随军主持大计,请彭德怀任前敌总指挥。他还给彭打电话,要彭出来指挥。1935年5月12日,毛泽东要求张闻天在会理城外主持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批评对毛军事指挥的怀疑和动摇,严厉指责说:“彭德怀同志你对失去中央苏区不满,在困难中动摇,这是右倾;林彪写的信,是你鼓动起来的。”(彭德怀传记编写组,1994:50)彭自信与此无关,就采取事久自然明的态度,没有当场申明,而林彪也没有说明写信的真相。

  此事发生在遵义会议后不久,毛的处境是:取得了两个胜利:第二次攻占遵义时击溃王家烈部几个团,次日又歼灭吴奇伟部一个师;也遇到两次失利:攻鲁班场未克,追潘文华师未胜,撤退时受敌侧击。在此关键时候,如果彭、林两个主力军团首长提出不信任,是极可能动摇毛刚刚获得的军事指挥权的。从1935到 1959,“在这24年中,主席大概讲过四次”。(彭德怀,1981:199)毛不会宽恕关键时候对他的不支持,事久不一定明。

  此事到1959年庐山会议时,毛主席又重提此事,林彪同志庄严声明了:那封信与彭德怀同志无关,他写信时彭不知道。(彭德怀,1981:199)

  林彪受毛之托,在庐山对彭也有严厉批评,但早在井冈山时期,林彪就写信给毛怀疑“红旗到底能打多久”,他不会认为给领导写信提意见是什么罪恶;另外林彪在背地里还说批彭是“说绝了,做绝了,绝则错。”(范硕:2002:18)至于他为什么在彭受批时说明真相,也许是因当事人面对面,不能不说实话;也许是要借此表明自己与彭全无瓜葛。无论如何,这在客观上还是使彭得到安慰:总算澄清了20多年的一个误会,这是会议上唯一使彭感到聊以自慰的事。此时毛要和彭算总帐,如果彭自己出来辩解,毛极有可能不相信;有林彪出来讲,才可以把这一灾难性的误会彻底澄清。当彭回忆到庐山这一事情时,对林的“庄严声明”肯定是感激的。另外,作家严文井1997年说:“庐山会议后,整彭黄军事集团,林彪生怕军队里要斗倒一大批人,就授意总政发指示,要刹住反右倾运动。”(陈徒手,2000:163)

  会理一事相当复杂。林彪写信、打电话的情况,聂荣臻最了解,会议既批评林彪,聂当然要发言。据杨尚昆回忆,“聂总还说,林彪曾在电话中对彭德怀讲,现在领导不成,你来指挥吧,再这样下去就要失败。我们服从你的领导,你下命令,我们跟你走。这样就把彭德怀同志扯进去了,中央同志问彭总。彭总说:‘林彪打过电话,我根本没有同意。’聂荣臻说,他(指林彪)打电话时,左权、罗瑞卿、朱瑞也在旁边,他的要求被彭德怀回绝了。中央同志便责问彭总:你既然不同意,为什么不向中央报告这件事?当时中央‘总负责’的张闻天是跟三军团走的。这又成了问题,好像林彪、彭德怀、张闻天3个人有意隐瞒事实,一起反对‘三人团 ’。”(杨尚昆,2001:133)这一记忆至少提示三点:第一,林彪写信一事当时虽未讲清,但彭拒绝了林彪的电话当时就是清楚的,彭在此事上与林彪无关因此也是清楚的。几十年后还不放过,实在是成见太深。第二,彭之扯进漩涡,恰恰源自聂荣臻对事件真相的说明。第三,张闻天只因为随三军团行动,就受到牵连,可见毛泽东警惕性之高、想象力之丰富,“总负责”权力之弱、威信之低,而批评林彪、彭德怀的“会理会议”恰恰是由张闻天主持的。

  这封信长期没有说清楚,却也没有直接影响彭的地位。大敌当前,彭德怀不可缺少。长征时一、四方面军会合后分兵北上,朱德、张国焘与四方面军主力为左路军,中央、一方面军及陈昌浩、徐向前等四方面一部为右路军。右路军的布置是一军团先行,继后是中央机关、红军大学等,再后是30军、4军,彭率三军团殿后。一军团即林彪军团,30军、4军属听命于张国焘的四方面军。宋任穷回忆,当毛率中央及一方面军连夜北上时,四方面军的李特等人曾想阻拦,当时气氛紧张,枪都拔出来了。毛除向李特讲理外,还“严肃地正告李特:彭德怀同志率领的三军团就在后面,彭德怀同志是主张北上,坚决反对南下的,他对张国焘同志想要南下,火气大得狠哩!你们考虑考虑吧!大家要团结,不要红军打红军嘛!毛泽东同志的严正警告,使李特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彭德怀同志在红军中享有能征善战的声威,他们不能不有所顾忌。”(宋任穷,1994:90)彭的作用是如此重要,那封信的帐当然就可以、也必须“挂起来”。

  不止这一次。延安时召开华北会议清算彭发动的“百团大战”,彭受到严厉批评,在1945年的“七大”上还作了检讨。两天后师哲在开会的途中遇到毛,两人边走边谈,“当我问起毛泽东如何看待彭德怀的检讨时,毛泽东却说:‘很勉强!’又问他认为彭德怀的主要问题是什么时?他又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刚愎自用。’”(师哲,2001:213)但在“七大”,彭正式进入政治局,此后在西北和朝鲜为新政权浴血奋战。

  1935年10月,彭率军在吴起镇打胜初到陕北的第一仗,毛为此写了“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的六言诗。1957年,杭州的文艺月刊《东海》编辑部写信给毛,请其校阅后允许发表,毛回信说:“记不起了,似乎不像。腊子口中林彪同志指挥打的,我亦在前线,不会用这种方式打电报的,那几句不发表。” (王焰,1995)很明显,最晚到1957年,已不再有表彰彭德怀的需要了。正因为此前倚重过深,现在更要彻底肃清,彭的命运并不因澄清20多年前的误会而有所好转。
9、低头

  庐山会议期间的8月1日,毛召集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与会者都是掌握国家命运的领袖,但在刘少奇、周恩来、彭真、林彪等人批评中,彭却感到:“你们这样猜测,就难讲话了。”(李锐,1999:251)岂止是“猜测”,周小舟就在会上抗议:“你们要戴大帽子,什么帽子都可以戴。”(李锐,1999: 329)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从江西苏区有“肃AB团”经延安“挽救”再到“文革”,“上级”、“组织”要给你戴个帽子是毫不费事的。“在党内斗争中,随大流,跟‘风’跑,‘墙倒众人推’,上面说是就是什么,这是党内生活中时常遇到的一种不正常的现象。”(薄一波,1997:910)李锐却还没有参透:“我想这是中央委员会,这是我们党最高领导层的会,怎么竟没有一个人敢于出来讲半句公道的话呢。”(李锐,1999:325)

  参加最高级会议的是拥有最高地位的人。20多年前,他们大多是放牛娃、小伙计、教书匠、山大王,他们在会议上的表现并不仅仅因为他们的出身低下,更重要的是时势使然。朱德、赵尔陆、陶鲁笳、贾拓夫、万毅等人都因讲了“公道话”而挨批;煤炭部部长张霖之听过李锐一句很犯忌的话,就没有揭发──“文革”中张霖之因为毛泽东说他是走资派而被活活打死。而批彭的主力们,在彭信刚刚印出、毛还未公开反击时,发言也不很尖锐,有的还以自我批评为发言开始,但7月 26日后,他们都根据毛的要求迅速加强火力。谭震林7月26日的发言虽然认为彭信是“烟幕加毒气”,但还是对彭个人表示了敬意:“忠心耿耿”、“正直无私”、“立了不朽功勋”,但两天后,有人批评他的这些话时,谭不得不改口说:“我看他不像张飞。倒有点像魏延。”(李锐,1999:182)完全可以设想,如果当时毛接受了彭的意见,这些批评者不是不可能大唱“彭大将军颂”的。

  不过,使彭低头认罪不只是因为这些会上的批判,更有会后的工作。为了让彭作检查,聂荣臻、叶剑英奉命去进行劝说。由这两位锋头不是很健的元帅来劝说,容易成功。彭记下了他们的话:

  他们又说:"不能单从信的方面来看,而要从如何对全局有利着想。"他们并以热情和激动的心情谈到,"要抛开信的本身,从全局利益来作检讨。"谈了两个多小时,热泪盈眶而别。我非常感激他们对我的帮助,决心从严检讨自己。(彭德怀,1981:278)

  谁是谁非都不重要,事实如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毛泽东不会错,跟着毛泽东也不会错,错的只能是反毛或与毛不一致的一方。所以,彭决心彻底配合。“采取了要什么就给什么的态度,只要不损害党和人民的利益就行,而对自己的错误作了一些不合事实的夸大检讨。”“在庐山会议结束后,我就想把我在军队30年来的影响肃清,搞臭。这样作,对保障人民解放军在党的领导下的进一步的巩固,是有好处的。”(彭德怀,1981:278─279)309)完美的批判会以被批判者的认罪为标志。如果公开的斗争达不到这种效果,那就要背后做气氛缓和的劝说,有时还有政策交底:只要你承认,就可从轻发落。只要你承认了强加的罪名之后,如何处置有时就由不得你了。运动的规律是先通过深揭猛批宣布你的罪名,如果你的脊梁还没有被打断,还要加上种种诱导,总之要让你认输低头,最后以一片认罪、忏悔之声来颂扬运动和整人的正确。

  1959年6月12日,彭在列车上召开总结出国访问的总结会议。他在讲话中说:“无产阶级专政,最怕的是官僚主义作风,领导脱离群众,不晓得领导要走群众路线,才能丰富自己、丰富领导。什么是领袖,概念不明确。不能认为职务高就是领袖。马克思对于巴黎公社的经验很强调防止官僚主义,即,一、民主选举公务人员,并可以罢免;二、公务人员的薪金不得高于一般人员。……这一次看到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给我们的印象是极深刻的。领袖遗体看到了列宁、斯大林、哥特瓦尔德、季米特洛夫,每个国家都搞一个。亚洲国家大概将来也要搞。”庐山会议期间,又几次怒气冲冲地说:他怎么能这样看待这个信!过去打仗时不是经常有争论吗,争论过后还是照常工作,哪个去计较!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一点意见也听不进了!这样下去,同斯大林晚年有什么两样!(郑文翰,2000)保留遗体、斯大林晚年,彭的预言都得到了证实。

  10、“罪恶”

  7月23日毛发出反击令后,彭德怀有一段笔记:“我写这封信,是在西北小组会议上,一些不便讲的问题,要点式的写给毛主席作参考的,希望主席考虑信中的一些问题。主席竟把问题提到如此十分严重,如此十分尖锐,提到离开现实情况的高度。因此,国内在经济建设中,出现的许多问题,不仅不能得到解决,在‘左 ’倾急躁冒进的基础上,再加以猛烈的反右倾机会主义,并把它提到两条路线斗争的高度。它将造成难以估计的损失,引起更加严重的比例失调会更加严重,甚至引起党内外一段时间内的混乱,影响生产和人民生活水平的下降的后果!!”(薄一波,1997:903)

  李锐在《庐山会议真面目》中,也抄录了聂、叶两位劝说之后彭的笔记:“他们走后,我内心还是痛苦的。今天的事情,不是任劳任怨的问题,而是如何处理才会有利于人民和党。反右倾机会主义的结果,不会停止‘左’倾,而会更加深‘左'倾危险。我给主席的信,不仅事与愿违,而且起了相反的作用,这将是我的罪恶。”(李锐,1999:209)他还想找毛辩论一次:当前的形势决不是什么一个指头问题,切不可由于他作了检讨,而放松对缺点、错误的纠正。

  彭已经意识到意见即使是正确的,也只会给党和人民带来危害。意见不被接受,你说他左,他就要批你的右,其结果自然是左上加左。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庐山会议后,又掀起了1960年的“特大跃进”,中国社会经济雪上加霜。彭写信的动机是想纠正极左,如果反“左”的信刺激了更加的“左”,这不是“罪恶”是什么?

  然而,仅仅彭认罪就能避免或减少“罪恶”了吗?薄、李所引的话应当是引自彭的《庐山笔记》,其中有一段:“其实庐山会议上,左的现象虽然纠正了一些,但浮夸虚报,对群众的强迫命令,不仅存在,而且还在发展,蒙蔽着真相,使一生英明伟大的毛主席也难以洞察。据我看,你这一闷棒打得不适当,不仅在政治上打死一些人,而且(在经济上)会要打出一个大马鞍型。”9月9日,彭给毛写信认罪受到毛的欢迎后,彭在接完电话后在座位上长久沉默不语,后来缓慢地说:不该给他写这封信。(郑文翰,2000)也许彭同时意识到,他的低头也会将加剧党和国家的危机。认罪不认罪都将可能造成恶果。这就是彭的最大痛苦。

  薄一波后来说:“人们或许可以这样想,假如毛主席当时接受彭德怀同志信中的意见,或者对彭德怀同志的信‘参考’、‘参考’就算了;假如彭德怀同志不写这封信,不犯颜直谏,而是缄默不语,情况可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中国经济建设的发展很可能不会这样曲折,彭德怀本人的命运也自会安然无恙。”(薄一波, 1997:903)两种假设都根据不足:延安整风建立了绝对权威之后,毛很难听进别人的“意见”,刘少奇、贺龙、林彪庐山上都是顺着毛的,他们的命运又如何呢?

  彭大将军以犯颜直谏而留下光辉形象,但由于他的努力当时并没有导致政策调整,所以他的光辉更多是他个人的,他的意义在于他的悲剧。很长一段时间,领导人的价值常常是因为他敢于顶风、敢于抗压,而不是他完成了什么建设性的贡献。这不只是个人的悲剧,更是民族和党的悲剧。
11、彭与毛、刘

  薄一波介绍,1961年6月12日,毛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说:庐山会议以后,我们错就错在不该把关于彭、黄、张、周的决议传达到县以下,应该传达到县为止。一反右,就有一个假象。搞下去,就整出许多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现在看,就犯了错误,把好人、讲老实话的人,整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甚至整成反革命分子。一反右倾,“共产风”又出来了,几个“大办”出来了。(薄一波,1997:1075)

  但是,毛对彭积怨甚深,不向“县以下”的公开怎么能达到批倒批臭的目的?庐山会议之前,毛已意识到大跃进的一些问题,但彭信一出,他激情膨湃,要秀才们准备材料,“由我编一本书,例如1955年《农村合作化社会主义高潮》一书那样,我准备写一篇万言长序,痛驳全世界的反动派。……为此问题要向全世界宣战。”(李锐,1999:393─395)他怎么会担心批彭而强化“共产风”?

  毛1961年的认识与刘少奇有关。庐山期间,刘像许多人一样明白彭所说的是大实话,所以曾主张批彭只在小范围内进行,另外再发一个反"左"的文件。胡乔木回忆,1961年“从广州回来时,在路上我向毛主席说少奇同志会议时曾经想写个反‘左’文件的建议。毛主席听后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说:‘啊,有这回事。’后来开工作会议,少奇同志在这件事上对我批评得很厉害。”(胡乔木,1994:16)1969年林彪在“九大”政治报告中,还专门把刘与彭划在一起,也是基于这些事实。

  刘少奇批彭确实是积极的,不但在庐山会议上拍过桌子、要和彭≤帐”,而且在1962年,彭的意见得到充分证实、刘也在会上承认“信中所说的到的一些具体事情,不少还是符合事实的。”“一个政治局委员向中央主席写一封信,即使信中有些意见是不对的,也并不算犯错误”时,但他强调:“所有的人都可以平反,惟彭德怀同志不能平反。”(王焰,1998:773)理由有四:一,党内有一个小集团,是高饶反党集团主要成员;二,彭和高都有国际背景,“同某些外国人在中国搞颠覆活动有关”;三,阴谋篡党,背着党中央搞派别活动;四,早不写,晚不写,恰在他率军事代表团出访几个月回来后写,是以为时机已到,利用工作中的缺点向党进攻。刘的讲话表明,是非别有标准,彭的意见肯定是对的,但他这个人却不能放过。为什么?聂荣臻回忆劝说彭认罪时的情形说:我们都提到他的桀骜不驯。剑英同志说:毛泽东同志健在时,你就这样,将来党内谁管得了你。剑英同志说时,都激动得掉泪了。“桀骜不驯”的彭大将军是敢于向毛提意见的人,准备接班的刘少奇怎能不担心几分?毛代刘少奇把话说明了:“我66岁,你61岁,我快死了,许多同志有恐慌感,对付你,很多同志对此有顾虑。”(李锐, 1999:238)

  所以,事实越是证明彭的正确,对他的批判就越要上纲。《三国演义》第31回,袁绍出兵打曹操,谋士田丰劝阻无效反被打入囚牢。袁绍兵败后狱吏向田丰报喜:“袁将军大败而回,君必见重矣。”但田丰深谙最高领导人的心理:“袁将军外宽而内忌,不矜忠诚,若胜而喜,犹能赦我;今战败则羞,吾不望生矣。”袁绍回师后果然即将田丰杀死。彭不是没有文化的人,《三国演义》应当是读过的,但他看得肯定不像毛泽东那样读得细,所以没有记住田丰的话,他以为既然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就可以获得平反,以至于1962年代初还上书“八万言”要求翻案,结果是贺龙受命组成彭德怀专案组,彭永世不得翻身。

  12、浦安修

  “文革”中彭德怀在经受多次批斗、折磨后被关在解放军总医院。1974年7月以后,他无法承受日益加剧的病痛,感到“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连连哀求:“警卫战士,疼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你帮我打一枪吧。”(彭德怀传记编写组,1994:333)彭大将军的结局令人浩叹,然而,人们容易忽略的是,彭德怀的夫人浦安修在此前后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重压。

  庐山会议后,浦安修就由北京师大党委副书记降为师大附校办公室主任,而且因为她总得回家,总得见到彭德怀,因此就被认为交代不清彭的“反党罪行”,划不清和“反党集团”的界线。1962年八届十中全会后,她准备离婚,悄悄地把自己的用品从家里带到学校。10下旬,彭发现了这一迹象,在她最后一次回来时,彭把一只梨分为两半,以示同意。饭后彭她送到公共汽车站,“他目送这辆老式公共汽车颠晃地驶去,寻找车厢中妻子的身影,十分伤感地发现她没有回头。” (彭德怀传记编写组,1994:296)1974年9月彭德怀临终前,浦没有去作最后的看望。尽管如此,浦安修并不真的认为彭有反党罪行,“七千人大会” 后,她还在学校说了一句:“少奇同志在七千人大会上讲的问题和彭德怀的意见也差不多”,为此被批判多次也过不了关。1965年彭去三线时,浦在得到彭真批准后应约去彭处话别,表示待彭安顿下来后,可以去成都工作。但他们夫妻的真正再见,却是在“文革”的批斗台上。

  妻子在丈夫“反党”后要求与之离婚是一种政治表态。黄克诚的妻子唐棣华也曾犹豫过,时任中科院党组书记的张劲夫记得:从庐山回北京后不久,唐“向我提出一个问题,征求我的意见。她说:庐山会议定黄克诚是反党集团的重要成员,她很痛苦。她考虑再三,想与黄克诚离婚,以示对党忠诚。”(张劲夫,2001)张劲夫委婉地表示不赞成,黄克诚夫妇得以白头到老。北京师大似乎没有张劲夫式的领导。离婚本是压力下的被迫,但在彭德怀平反受到非议。“当彭德怀受到错误批判的时候,她‘因为与彭德怀划不清界线'而受追查,挨批斗;当彭德怀平反之后,人们又责备她不该和彭德怀划清界线。参加过批判彭德怀、揭发彭德怀‘罪行 '的人能够得到谅解;她没有批判他,她用生命顶住了要她揭发‘彭德怀罪恶行'的压力,却要背负历史的十字架。”(彭德怀传记编写组,1994:302)彭德怀平反后,如何看待她和彭的婚姻关系问题被提了出来,鉴于当时的历史情况,而且他们的夫妻也没有正式解除,中央原谅了她提出离婚一事。

  说到浦安修,不能不说到她那位被毛泽东称之为“能干的女将”的姐姐浦熙修,40年代大后方坚决支持共产党的名记者,与周恩来十分熟悉。在延安的浦安修没有手表,周恩来还出主意说:“你姐姐浦熙修在重庆《新民报》当记者,不妨请她帮助买一只。”浦安修考虑到姐姐也不宽裕,就说“还是不麻烦她好”。(彭德怀传记编写组,1994:204)正是在反对国民党、支持共产党的共同斗争中,浦熙修爱上了民盟领导人罗隆基,这就使得浦安修的很为不安。虽说罗隆基勇敢地与国民党斗争、与共产党合作,但他毕竟是“资产阶级的政治代表”,身为政治局委员的彭德怀怎么能接受这样一位连襟?在浦安修的等人的劝说下,浦熙修只和罗保持着朋友关系。(朱正,2001)然而即使如此,浦熙修也还不是自己人,入党要求始终未获批准,1957年还成了大右派。当她1970年4月在医院孤独地逝世时,也许她不知道,一心想在政治上帮助她站稳立场的妹妹遭受了与她同样大的灾难,1966年6月31日竟至在颐和园昆明湖自杀,因被人发现而未遂。

  浦安修付出的代价一定程度上源自对革命了解不够。与彭同案的张闻天的妻子刘英后来批评她:“彭老总病危了,你不去看看,这不对啊。”刘英是有权利这样批评的。在张闻天蒙冤的日子里,她从未有过离婚的念头。原因之一,“刘英经历了从苏区以来的多次党内斗争,她认为毛主席是英明伟大的,但这一次张闻天没有错。因而她能顶得住任何压力。”(彭德怀传记编写组,1994:302)这似乎也是彭德怀与黄克诚的区别。黄的身体素质不如彭,但却能熬到平反之日,原因在于他有良好的精神状态:“我有什么错误,我有什么可烦恼的?!”这一认识也来自他的经历,“据统计,在他参加共产党以后,虽有十次被批判为‘右倾机会主义’,挨了批判后仍然坚持已见,实践证明他又大都是对的,因之越是批判,他在党内的威望越高。”(彭德怀传记编写组,1994:260─261)“免职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在历史上他被撤职有五、六次之多,事情过后,证明他没并没有大错,结果多半是官复原职。”(彭德怀传记编写组,1994:267)庐山会议后,他偶尔还写诗抒情,“文革”被抓后,他也以“抓走不外杀关管,人生一世也平常。反躬自省无憾事,脸不变色心不慌”自慰。就此而言,黄比彭更是一个成熟的革命政治家。

  历次运动中落难的官员很多,但各有各的表现。一般而言,有过起落经验的人较能经得起打击,而一直顺利的人,却常常不堪一击。于光远回忆说,1976年 “批邓”时,“胡乔木一开始也也没有交代什么实质问题,但经不起那一两个负责人的揭发批判,就痛痛快快地交代了他同邓小平两次谈话的情况。当时我想,他在 ‘文革’中挨斗很少,又一直在北京,缺少挨斗受批的经验,真的有些惊慌失措了。对于胡乔木的揭发,粉碎‘四人帮’后,邓小平原谅了他。”(于光远, 2000)与彭案有关的李锐,早在延安时代以墙报《轻骑队》而挨整,他后来说:“这样突然而来的打击当然毫无思想准备。不过我是平江人,那个地方红白斗争极其剧烈,老家中有好些老弱妇孺被红军移民而死去,也有党员亲属被国民党杀害,从小也知道一点党内斗争残酷的情况。”(李普,2001)这使他能够挺过 “五天五夜不给睡觉,不准眨眼睛”之类的审讯;也使他能够挺过1959年后的艰难岁月。当然,有了经验还要记住。1966年底,总理办公室副主任许明被江青点名批判后服安眠药自杀,临死前与童小鹏通电话,童劝她说:“延安抢救运动你也是参加了的,最后不都是甄别了吗?”(童小鹏,1996: 407─408)许明没有记住历史的经验,所以轻生。

  彭德怀简历:1898年10月生于湖南湘潭。

  1922年考入湖南陆军讲武堂,毕业后任湘军排长、连长、营长、团长;1926年随军编入北伐军,接触共产党人。

  1928年率部在平江起义,任红五军军长;同年冬率主力转移井冈山,与朱毛会师;1930年6任红三军团总指挥、中国革命军事委员会委员,同年8月任红一方面军副总指挥、总前委委员;1931年11月任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1934年1月在六届五中全会上补选为中央修补委员。

  1935年9月,中央红军改称陕甘支队,任司令员。同年11月任恢复后的红一方面军司令员;1937年任八路军副总指挥、华北军分会副书记;1945年在党的“八大”上被选为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同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总参谋长。

  1947年任西北野战军司令员,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1949年年任西北军政委员会主席。

  1950年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委;1952年回国主持军委工作,1954年任国务院副总理、军委常务副主席、国防部长。

  1959年在庐山会议上被撤销国防部长,所保留的政治局委员的权力实际上被剥夺。

  1974年被迫害至死。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20:0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愤青的二十六个特征
[讨论]愤青的二十六个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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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青的二十六个特征


AMBITION 野心、雄心

雄心未达成就是野心,野心达成了便是雄心。但是,真正的愤青都怀有一颗雄心——虽然不曾实现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这个称呼。雄心的内容涵盖很广泛,从白宫陆沉到东京大屠杀等等都是他们所经常幻想的情节。雄心存在的意义在于,愤青们用这样充满浪漫英雄色彩的想象反复刺激自己的神经末梢与兴奋中枢,能带来难以言喻的美妙快感,那种快感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愤青的无畏精神通常表现为网上论坛和聊天室内的无畏言论(用智能全拼的时

候,“无畏言论”偶尔会变成“无谓言论”,但我保证那是无心的),在那里他们喜欢用种种激情的ID与文字风格表达自己内心狂热的幻想、对国家敌人刻骨的深仇以及壮绝的复仇之心。反正网络的特性决定了任何人都可以安全地表演无所畏惧而不必付诸行动或被追究责任——关键词是安全——就好象很多游客无畏地对动物园笼子里的狼比出中指。


CONDITIONED REFLEX 条件反射


一种对特定词汇产生本能性神经反应的生理现象。“美国”、“日 本”、“台湾”、“满清”等关键词都能够直接刺激到愤青的神经,并使之在极短的时间内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做出非常激烈的回应。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条件反射近似于本能,基本不需要经过大脑处理,所以反应速度非常之快。


DEBATE 论战

无论擅长与否,愤青无一例外都参加过或多或少的论战。胜负其实对他们并不重要,因为贵在搀和。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而论战次数则是愤青们的勋章,也是他们存在的证明,哪怕是被打的灰头土脸的存在。这种好战的情绪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他们中间的一半人从来不停下来想想,另外一半人则从不想想停下来。


从实战角度来说,逻辑在愤青们的论战中并没多大意义,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气势、在线时间以及辩论双方所拥有的贬义词数量。


ELEGANCE 优雅的

优雅是一个相对名词,每一个群体都有其自己认同的优雅语境。当小资从唇中滑出一连串法语的时候,愤青们则娴熟地运用国骂来表达自己的感动。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原始呼声,其温和的语调,与马克·吐温笔下的田纳西新闻界一样风雅。


FRANTIC 疯狂的

非比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癫狂》,英国的查尔斯·麦凯著。书里列举了从十字军东征、女巫迫害到圣物崇拜等人类历史上诸般缺乏理的癫狂事迹。剑桥的现代历史教授诺曼·斯通如此评价此书:“这本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一部人类……所做蠢事的备忘录……作者没有分析,只是描绘出群氓心理的怪癖和表现形式。本书的价值在于,他搜集并列举了人类易有的很多怪癖。”

目前这本书还没有出版关于当今时代的修订版。


Guevara 切·格瓦拉

切·格瓦拉是一位愤青,愤青们都这样认为。这一位“红色堂吉诃德”的革命信念、理想主义、传奇经历以及他的悲剧结局,都达到愤青美学的一个近乎完美的极致,是近乎神一般的存在。甚至那个响亮的爆破音“切”都被愤青们竞相模仿,用来表达对英雄的憧憬和对世俗的贬斥、愤恨和反叛。唯一被人有意无意忽略的是,切·格瓦拉也是一位实践家。


HYSTERIA 歇斯底里

接近意识流的一种文风流派,比较常用于论辩与评论场合。与意识流相同,歇斯底里不是*逻辑,也不*任何其他东西来组织语言,而是以完全随机的方式排列句子与惊叹号,歇斯底里的程度与恼羞成怒之间成正比。通常的表现形式是一连串缺乏有机逻辑但是气势磅礴的排比句。

比较典型的例文是已故王小波先生所举的一首文革歌曲: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就是好!


INDIGNANT 愤时嫉世

愤青必须一直对周围事物保持批判态度,一定要时刻表达自己的愤怒,这是愤青的基本素质与生活习惯。从隔壁二大妈的儿子出国移民,到政府外交决策;从姜文的《鬼子来了》到.涟的《现代化陷阱》,这些与他们所习惯的思维与价值观有所不同的东西都是年“青”人所要“愤”的目标,因为这样做显得自己很思想、很深度,很个性、而且很爱国。


JAPAN 日 本

日 本只是官方与民间部分人士的叫法。在愤青的世界里,有着另外一种颇具古风的习惯称呼,那就是“倭”。倭代表了极端的恶,是一切负面东西的集合。愤青们对倭的憎恶,就如同对中国的热爱一样狂热,一定坚定。他们常用的抗 日手段有:在各BBS或者网络游戏中用F开头K结尾的英文词修饰JAPAN;在国内小饭馆或者租来的单元房里肆意谴责或嘲笑倭国;在小圈子范围内号召抵 制日 货等等。不常——也可以说几乎没有——使用过的抗 日手段有:去靖国神社门口撒尿或刺杀在门口参拜的日 本首相,因为那实在太危险了。


KAO

语气助词。据考证,KAO源自于另外一个相似的动词,那个动词的声母是C,韵母与KAO相同。


LEFT 左派

左派也许不全是愤青,但大部分愤青都是左派,而且对自己的认知总有所偏差。

同情左派的总自称自己左倾,左倾的自称自己老左,老左们自称自己是极左翼,至于极左翼们……我也不知道,因为《中流》已经被封了。


MISTAKE 错误

第一, 愤青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

第二, 如果愤青错了,他会回头去查阅第一条。


NO 不

自《中国可以说不》以来,“NO”就成为愤青们争夺话语权的一个象征。这个简短有力的词可以充分表达他们的决心、自信、反叛以及昂扬的斗志,从精神上产生俯视对手的快感,深深让自己沐浴在汉唐时代的意气风发之中。这种风格强烈的句子几乎成为愤青的标准文本,融为他们气质中最鲜明的部分。

偶尔也会有煞风景的时候,比如在愤青自豪地大声疾呼出“我们可以说NO”以后追问道:

“然后呢?


OBSTINATE 顽固的、固执的

愤青很难被说服,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然本能。当他们接受了一种概念和思维方式以后,就会不假思索地排斥其他任何与之相左的东西,因为任何的改变都会让自己觉得跌份儿掉价。无论反论的观点多么鲜明,论据多么有力,论证多么严密,都休想让愤青在精神上有丝毫的动摇——不信的话你可以试着把文件COPY进那种一次性资料写入的只读光盘。


PATRITISM 爱国主义

愤青们永恒的主题。与其说这是一种主义,倒不如说是一种方便的道具。装备了“爱国主义”的人都会自动成为“大义”旗下的义士,然后推导出一个简单的逻辑公式来:

我是爱国者 所以我做的事情都是爱国的,是正确的

谁敢反对,谁TMD就是汉*,是洋奴。

白莲教的义士们在《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中对此有精彩的演绎。


QING DYNASTY 清朝

对日 本的厌恶只能说明你是愤青,对清朝的厌恶则说明你可能是个有文化的愤青,不过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刚刚成为愤青的孩子们。对于清朝的攻击,愤青们多是出于一种自发的朴素民族主义优生学观点--——德国.工人党曾经用过类似理论————他们认为满清玷污了大汉民族万世一系的纯粹血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打击满族异教徒对愤青来说是充满圣洁宗教精神的十字军运动。

相对的,《中国民族史》是他们所不愿提及的一本书,尽管他们可能读过。


RHAPSODY 狂热的语言,狂想的文字

参看AMBITION(雄心)ZEALOTRY (极度狂热)与HYSTERIA(歇斯底里)三个条目。


SO WHAT 那又如何

一种论战时常用的万用型武器,其威力之大可以将任何攻击——无论是讲理的还是不讲理的——轻松接下。当愤青斜着眼睛撇着嘴淡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注定了对手的失败。无招胜有招,SO WHAT本就无理可讲,便自然不会被道理所破,足可立于论战的不败之地。即使在大败的局面之下,这一招至少也可以保证“体面撤退”。


TAIWAN INDEPENDENCE 台独

“台湾自古就是中国的领土,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谋求台湾独立的企图都将被历史的车轮碾的粉碎。”这是外交部所使用的外交语言,所以彬彬有礼。愤青虽然认同这个事实,但是这样平淡的句子不足以表达他们蓬勃的情绪。

因此当愤青们谈到台湾独立问题的时候,更多时候倾向于使用“极端不绅士”的语言风格,就好象台湾并非是中国血浓于水的国土而是一个即将被征服的下等殖民地。


ULTRA PRIDE 极度自豪

中国乃是天朝上国,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连“之一”都不愿意加上去的愤青们对自己和自己的国家有着极端的自豪与骄傲,一般而言这是出于对于“1840情结”那段屈辱历史的逆反心理。这种心理是如此的敏感,以至于连对自己民族国家的正常检讨与反省,都会被立刻视为“有辱国体”的汉*卖国贼而遭到唾弃。这从逻辑上说,是必然的反应:中国之为国、华夏之为族,从来不曾错过,哪里会有需要反省检讨之处。


VIOLENCE 暴力

在解决问题的诸多手段中,这是最受愤青们欢迎的一种,因为它简单、直接、不需要太多思考。


WIN OF SPIRIT 精神胜利

精神胜利是一种古典式的自我安慰,方法是回顾“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汉唐盛世,遥想汉军北灭匈奴,封狼居胥、唐讨伐突厥万国咸服共尊天可汗的丰功伟绩。这样一来,从历史的角度,便对现代诸国产生理直气壮的优越感。 “你们算什么,老子先前也阔过”。当愤青们越委屈的时候,这种精神胜利的效果越强烈。


XENOPHOBIA 仇视外国人,畏惧外国人。

这里的外国,一般指的是美利坚合众国。愤青对于美国,基本上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他们对美国的横行霸道极为不满,但却不得不承认美国的强大。通常愤青们会在家里掰着手指头数美军的航空母舰,并咒骂一切关于911或哥伦比亚号的哀悼与纪念,偶尔也会有人前往麦当劳或者肯德鸡义正词严地劝阻顾客不要购买美帝国主义的食品,这已经是个人行为的极限。至今为止,仇视美国、不畏惧美国,并且真正敢于还手的只有一个人,那还是个不知所踪的阿拉伯大胡子。


YY

某一词组的汉语拼音简写。这是一个心理学上的名词,指人类利用想象与意念给予自己刺激,并从中获得快感;这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在YY的世界里可以尽情宣泄自己的情感,因为自己无所不能;这也是一种行为艺术,比如穿着军装拿着红蓝铅笔站在世界地图前念念有词的兄弟,或者在网上论坛筹划东京大屠杀血洗台湾岛的热血义士。


ZEALOTRY 狂热

不用兵,只用团,要杀鬼子不费难。

拆铁道,拔电杆,海中去翻大轮船。

法兰西心胆寒,英俄德美哭连连。

一班鬼子都杀尽,一统太平年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20:01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化外人:从美国学校的信仰自由谈起
化外人
  “在德国,他们先来对付共产党人,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共产党。然後他们对付犹太人,我也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犹太人。然後他们来对付贸易工会,我又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工会份子。然後他们来对付天主教徒,我还是没有出声,因为我是新教徒。最后,他们来对付我,到那时,已经没有人敢出声了。”

  --Martin Niemoller(二次大战前德国的宗教领袖,因反对希特勒的犹太政策和对德国教会的控制,被希氏亲自下令送进集中营。)

  “宗教信仰的自由”和“表达的自由”,是美国立国以来赋予人民的基本权利。可是在美国历史上,对这两个自由的解释与应用却充满了矛盾。正如公立学校宗教信仰的争执,已经日趋严重,成了“文化战争”的中心战场。

  例一,今年(2000)6月19日,美国最高法院判决,德州学生在足球比赛前的祷告是违宪的。原来,Santa Fe市的校区有个惯例,每逢校际足球比赛前,由学生投票公推一位同学致词,内容不拘。一次,有一位牧师的女儿被选出。她选择做了一个简短的祷告,求上帝看顾每一个球员,并给予他们好的运动精神。虽然她并没有要台下人必须和她一同祷告,但这就是整个风暴的开始。最高法院判决,凡是学校赞助的活动,学生可以讲论任何题目,包括反宗教的言论,但就是不能祷告或传教!这是自1963年最高法院曾判决,公立学校当局不得在校内安排祷告与读圣经以来最严厉的判决。

  例二,6月5日的美国《时代》杂志报导,密西西比州一间中学的“基督徒运动员团契”,在哥伦拜惨案周年前一个礼拜,举行大会。在话剧节目中演耶稣受难,一位饰演耶稣的学生无意中说了一句,如果有人要枪杀,一定第一个杀他,因为他饰演耶稣。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哪晓得竟触动了全体同学。学生们流泪拥抱,排著五十人的长队,争先上台承认自己所犯的过错,并请求原谅。甚至校长也上去承认自己是基督徒。她虽然告诉同学可以自由离去。但全校六百七十个学生中竟然有四百五十位自动留在体育馆。而且原计划九十分钟的聚会,一共在炎热的体育馆中进行了五个小时。这个火种点燃了当地基督徒复兴之火,也带来了“公民自由组织”的法律行动,控告校长违宪。

  例三,5月15日出版的《美国新闻与世界报导》杂志中,专栏作家John Leo评论在麻州特夫特大学(Tufts University)校园发生的一件事(《今日基督教》杂志在六月号也有报导):一个学生公审团,在事先没有通知校园团契的情况下,开会判决取消校内的“基督徒校园团契”的社团资格,且该决议得到了校方认可。判决的理由是,校园团契歧视同性恋者。因为校园团契不容许一个同性恋者明年进入领导圈。这位同性恋者是个双性人,她并不认为她的生活方式与圣经真理有任何抵触。校园团契虽然接纳她,也支持同性恋者的权益,并且反对“同性恋恐怖症”,但不能同意她对圣经的立场与解释,因此不能让她站在领导地位。校园团契竟因此失去了社团资格,可见校方的决定实质上是在控制并干预宗教信仰的内容。

  因为政治和宗教都指导人们的社会行为与价值观,二者是可能起冲突的。那些来质问耶稣该不该交税给该撒的人,所提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其实钱币上该撒像的反面是提比留斯的母亲,她被视为和平的女神。下面还注有“最高祭司”的字眼,代表对皇帝的敬拜,政治实际上已经侵入了宗教的范围。(注)

  美国开国元勋亚当斯(John Adams)曾说:“美国的宪法是为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设立的,它在任何其他人中都无法推行。”在当时,政教分离的原意并不是表示在政治的运作上不需要宗教的道德规范。政教分离一方面保护宗教信仰的独立性,一方面防止宗教因企图控制政治而受到政治的污染。美国宪法的精神不同於法国大革命,它不是要建立一个人本的国度,而是要建立一个尊重上帝,和在上帝前人人平等的国度。法国有名的政治学家及历史学家托克维尔(Tocqueville)曾将美国的成功归功於它的宗教性,并称它是一个具有“教会心灵”的国家。

  无论在社会还是在学校,我们绝对支持政教分离的原则,因为这原则公平,且符合基督的教导。我们不能接受官定的宗教,不论它是基督教,回教,还是新纪元信仰。我们更反对政府或是学校规定什麽是政治上正确的信仰。学生自发的信仰表现,只要不是强加於他人,或是用来歧视他人,攻击他人,都当受到尊重。

  此外,政教分离不等於是非不分和没有道德标准。容忍异己是一个美德,也是在一个多元社会中必须有的态度。但是没有道德原则的容忍是缺乏勇气的表现,本文开头Martin Niemoller的警言,便是历史的教训。

  从美国这面镜子,我们看出,一个合理的宪法应当保护那些善良,对社会愿做贡献的人的信仰自由。同样地,一个合理的政权不应当干涉教会,或控制教会的运作和信仰内涵。违背这个原则的政府是信不过自己的百姓,也不尊重人民。这样的政权,能获得的人们自发性的贡献是极其有限的,其社会上道德的维系力也是非常薄弱的。

  注:参Charles Colson,“Kingdom in Conflict”, Zondervan Book, 1987.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3日, 星期日 22:5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自由的历史》-阿克顿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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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历史

阿克顿著,王天成译


  自由,仅次于宗教,一直是善行的动力和罪恶的惯用借口,从二千四百六十年之前在雅典被播种,到我们这个民族收获其成熟的果实,从来如此。它是一种成熟文明的微妙成果;从一些民族知道了那一术语的意义而决心走向自由以来,差不多一个世纪已然逝去了。在每一个阶段,其前进都一直被其种种天敌所围困着,即被无知与迷信,被对征服的贪欲与对和平的渴望,被强者对权力的向往与弱者对食物的要求所围困着。在若干漫长的间歇期间,其前进完全被遏止了,那就是,当一些民族正从野蛮状态和外族人的掌握中被解救出来的时候,以及当持续不断的生存斗争,剥夺了人们对于政治的兴趣和领悟,使得他们急于出卖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以换取一顿浓汤,却并不知道他们所交出的东西之宝贵价值时。自由的真诚朋友历来都是稀少的,其胜利都源于少数人,因为少数人跟那些往往与自己抱着不同目标的支持者结成同盟而取得了优势;这种同盟,一种历来是危险的同盟,有时便成为灾难性的,因为它给其对手提供了反击的正当理由,因为它在胜利的时刻点燃了分赃的烽火。而在自由进程所遭遇的各种障碍中,最持久或最难于克服的,莫过于围绕着真正的自由之本性所发生的困惑与纷乱。如果说敌对的利益已造成了许多伤害,那么,错误的观念则造成了更多的伤害;真正的自由的前进就记载于知识的增长之中,并不亚于记载于法律的改进之中。制度的历史常常是骗人和虚幻的历史;因为制度的作用取决于产生制度的观念和维持制度的精神,当内容已不复存在的时候,形式可能还一如既往。

  从现代政治中举几个大家熟悉的例子,就能阐明为什么我的论证重心将在立法领域之外。人们常说,我国宪法在1679年达到了其形式上的完美,因为那一年《人身保护状法》得到了通过。然而,仅仅过了两年,查理二世就成功地做到了不再受制于议会。1789年,当等级代表(States-General)在凡尔赛集会的时候,西班牙的(Cortes),它们比我国的《大宪章》(Magna Charta)还要古老、比我们的平民院还更受尊敬,也在中断了数代人之后又被召集到一起,可是,他们立即请求国王不要征求他们的意见,而运用他自己的智慧和权威推行改革。根据流行的看法,间接选举是保守主义的一种保障。然而,法国革命时期的历届议会都是从间接选举中产生的。受限制的选举权是君主政体另一项公认的保障措施。可是,查理十世由90000名选民选出的议会,反而抵制并推翻了王权;而路易·菲利普由25000名选举人所推选出的议会,却乖乖地支持了他的大臣们的反动政策,并且在拒绝改革从而使得君主制威信扫地的关键性分组表决中,基佐(Guizot)的多数是129个公务员的投票取得的。一个没有薪酬的立法机关,基于某些显而易见的理由,要比欧洲大陆多数接受薪酬的立法机关更具独立性。但是,假如从美国派遣一名议员到康斯坦丁堡那样遥远的地方,以他本人的费用在物价最昂贵的首府生活几个月,便是荒谬的了。从法律和表面上看,美国总统是华盛顿的传人,今天享有的仍然是费城制宪会议所创设和界定的权力。可实际上新总统与美洲共和国的国父们所设想的那个职位的差异,就像君主制与民主制的差异那样广泛,因为新总统可能会对公务机构进行多达70000项的人事变动;50年前约翰·昆西·亚当斯只解除了两个人的职务。买卖司法职位显然是没有理由的;然而在昔日的法国君主政体中,这种可怕的做法却创造了唯一能抵制国王的团体。官员的腐败可能会毁灭一个社会,但是,在俄罗斯却起到了缓解绝对主义压迫的作用。在有些情况下,几乎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奴役本身就是通向自由的一个阶段。基于上述理由,今晚我们不会象关心人们活泼的思想那样关心敕令与制定法的僵死文字。一个世纪以前,人们非常清楚地知道,无论何人得到了衡平法院资深人员的听审,他都必须为三方付费,但是,不会有人注意重罪,除非一位年轻律师得到启发,认为有理由带着严格的疑虑,去质疑和审查处理重罪的各个制度环节。那一天,即那种微光照亮杰里米·边泌-(Jeremy Bentham)清晰、勤勉的头脑之日,值得记载在这样一种政治日历之上,即超越了许多政治家全部行政活动的政治日历之上。要在圣·奥古斯丁著作中找出一段话,或从格老秀斯那里找出一个比50届国会法令更有影响的句子,这可能并不困难,我们的事业归功于西赛罗与塞涅卡、维奈(Vinet)与托克维尔的地方,比可归功于黎可古(Lycurgus)的法律或法国的五部法典的地方还要多。

  说到自由(liberty),我指的是这样一种承诺,即每个人在履行他所信奉的职责时,将会得到保障,可以与权威和多数、流俗及舆论的影响抗衡。国家只能在其最切近的领域内,分配义务和规划善恶的界线。超出了其健康存在所必需的事项范围,它只能通进促进那些可以战胜诱惑的影响力,如信仰、教育和财富的分布来为人生斗争提供间接帮助。在古代,国家攫取了不属于它自己的权力,侵入了个人自由的领地。在中世纪,它拥有的权威太微弱,任凭他人侵入那一领地。现代国家则往往陷入两个极端。我们判断一个国家是否自由之最确切无疑的标准,是少数人所享有的保障的数量。自由,从这一定义看,就是信仰的根本条件和保障;与此相应,正是在上帝之选民(the Chosen People)的历史中,我们取得了我的论题的最初例证。以色列人的政府是一种联邦(federation),其维系靠的不是任何政治权威,而是种族和信仰的统一性,其立国基础不是物质强力,而是一种自愿的契约。自治的原则不仅实行于每一个部落,而且实行于不少于一百二十个家庭的群体;既不存在等级特权,也不存在法律上的不平等。君主制对于那个社会的原始精神是如此格格不入,所以,它被塞缪尔(Samuel)的一个重要而庄严的宣言与警告所拒斥了,现在那一宣言与警告已然不断地得到了亚洲的所有王国和欧洲的许多王国的认可。根据那一宣言,王位建立在契约的基础之上;国王被剥夺了在民众中立法的权力,因为民众除却上帝不承认任何立法者,他们在政治上的最高目标是恢复宪法原有的纯洁性,使其政府符合被上天的律令所神圣化的理想原形。一些蒙受圣灵的人们(the inspired men),前赴后继、始终不渝地起而充当反对僭主和暴君的先知,不断地宣布神圣的律法高于罪孽的统治者,并且从设定的种种权威,亦即从人民的国王、牧师和王公,上诉到那些沉睡在民众尚未败坏的良知中的矫治性力量。这样,希伯莱民族的垂范就划出了自由一直赖以取得胜利的诸种路径,例如:民族传统的原则与高级法的原则;宪法以发展而不是根本性变革的方式而从根部向上成长的原则;一切政治权威都必须根据一部不由人定的法典予以检验并变革的原则。这些原则的作用,包括和谐与抵触,就成了我们要重温的全部内容。

  神权之下的自由与人间权威的绝对主义之间的冲突,是以灾难性的方式结束的。622年人们曾在耶路撒冷进行过一场最高级别的努力,以革新和保存国家。当时的大祭司从耶和华神庙中取出了被遗弃和忘却的律书,国王和人民都庄严地宣誓遵守它从而给他们自己施加了限制。然而,旨在实现有限君主制和法律至上性的这一早期示范,既不曾持之久远也没有传播开来;所以,自由夺取胜利所凭借的力量,必须到别处求索。早在586年,也就是在亚洲人的专制主义逼近耶路撒冷城,逼近那个曾经是并且注定会再次成为自由在东方的避难所的时候,在西方却为自由准备了一个新的家园,在这处新的家园中,由于受到了大海和高山的保护,以及受到了勇敢的心灵的保护,壮丽的自由之树被培植了出来,我们就居住在它的浓荫之下,它将它那不可抗拒的枝条缓慢然而却坚定地日益扩张到文明世界的上空。

  根据欧洲大陆最著名的女作家的一句名言,自由是古老的、专制才是新的。证实这一名言的正确性,已是最近之史学家的荣耀。希腊英雄时代证实了它,在条顿人的欧洲则表现得更加明显。无论我们将雅利安民族的早期生活追溯到什么地方,我们都能发现一些胚胎,有利的环境和勤劳的文化或许曾将它们培育成自由社会。它们表现出某种在共同担心的问题上具有共同利益的认识,表现出对外在权威非常低的尊重,表现出一种对国家的功能和至上的地位之不完美性的认识。凡是财产和劳动的分化不普遍的地方,阶级和权力的分化程度也非常之低。直到社会经受文明化所面临的诸种复杂问题的考验之前,它们是可以逃避专制的,就像没有受到宗教分岐搅扰的社会可以避免宗教迫害。总体说来,早期基督教时代的形式没有能够抵制住绝对国家的成长,那时改进生活所面临的诸种困难与诱惑已开始发生影响;除了一个今天我不会讲到的君主国以外,几乎不可能在更晚朝代的制度中追溯到那些形式的幸存情况。在基督诞生六百年之前,绝对主义保持着恣睢不羁的支配权。在整个东方世界,绝对主义都由教士与武力之绵延不渝的影响力所支撑着。在西方,由于没有任何圣典需要训练有素的阐释者,教士阶层就没有取得支配地位,并且,当国王被推翻以后,他们的权力便转移到了天然贵族身上。接踵而至的是,在许多代人中,都存在阶级对阶级的残酷统治,富人对穷人,智者对无知者的压迫。那种统治的精神,可以在贵族诗人第欧艮尼(Theognis)的诗篇中找到,这位贵族诗人是一位天才和优雅的人物,曾坦言他渴望畅饮其政敌的鲜血。面对这些压迫者,许多城邦的民众都曾试图到革命的僭主之更不宽容的专制中去寻找解放。这一药方赋予了那种邪恶新的形式和活力。革命的专制者们往往是有着惊人的能力和优点的人物,就像某些在十四世纪使自己成为意大利诸城市最高统治者的人;然而,受平等法律和分离权力所保障的权利,在任何地方都不复存在了。

  将世界从这种普遍的堕落中拯救出来的,是这些民族中最富才智的人物。雅典,像其他城邦一样被一个特权阶级扰乱和压迫的雅典,避免了暴力冲突,任命梭伦修改其法律。那是历史所记载的最幸运的选择。梭伦不仅是在雅典所能找到的最明智的人物,也是古代最深邃的政治天才;他用来完成其国家之解放的那场顺利、不流血及平静的革命,如果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则是一些人为了再造社会而追求并建立一种除却没有创立默认教(revealed religion)已无所不为的权力时,所向往的一种政治生涯的开端。上层阶级以前就占有着制定和执行法律的权利,他让他们继续占有,只是将过去基于出身而取得的特权转移给了财富。对于富人,因为只有他们拥有在纳税和战争方面支持公共机构负担的手段,所以梭伦给了他们一份与基于其资源所提出的要求相称的权力。最贫穷的阶级被免去了缴纳直接税的负担,但也排除了他们担任公职。梭伦让他们在从上层阶级中选举官员时有发出声音的机会,以及召唤官员解释其行为的权利。这一让步显然是微小的,但却是一场巨变的开端。它引入了这样一种主张,即一个人对于选举他不得不将自己的财产、家庭和生活都托付给其正直与智慧的人,应该享有发言权。这一主张彻底颠覆了人间权威的观念,因为它在一切政治权力过去都取决于道德的强制(moral force)的地方,开始了道德的影响(moral influence)之统治。依靠同意的统治取代了依靠强迫的统治,倒立的金字塔被颠倒了过来。通过使每一个公民都成为自身利益的看守者,梭伦将民主因素引入了国家。他说:统治者的最高荣誉,就是建立一个民众的政府。他认为对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所以,他将一切行使权力的人都置于其服务对象的警惕控制之下。

  人们到那时为止所知道的防止政治骚乱的唯一方法,就是权力的集中。梭伦则开始以分散权力的方式来达到相同的目的。他将在他看来普通民众有能力运用的影响力都交给了他们,以便让国家免于专横统治。他说,民主的精髓就在于,除了法律以外不服从任何主人。梭伦认识到了那一原则,即政治形式不是终结性或不可更改的,必须适应现实;他为修改他的宪法而又不破坏连续性或丧失稳定性留出了充分的余地,以至于他去世数个世纪之后,阿蒂卡(Attic)的演说家们还将雅典法律的全部基本内容归功于他,以他的名义来引用。雅典法律的发展方向由梭伦的那一根本原则决定了,即政治权力应该与公共服务相适应。在希波战争中,民主方式所提供的服务使贵族权力所提供的服务黯然失色,因为将亚洲人赶出爱琴海的舰队是由贫穷的雅典人组成的。那个阶级以其勇敢拯救了国家并保护了欧洲文明,取得了增加自己的影响和特权的资格。国家公职,曾一直是富人的专利的国家公职,被迫向穷人开放了,并且,为了确保穷人得到自己的份额,所有的职位都由抽签分配,除了最高将领。

  当古老的权威衰落的时候 ,并没有任何为人们所接受的道德和政治权利准则,来保持社会结构在变迁过程中的稳定性。利用了政府形式的那种不稳定性,威胁到了政府的原则。民族的信念正让位于怀疑,而怀疑却又没有为知识铺平道路。曾有一段时间,私人和公共生活的义务都一度被等同于诸神的意志。但那个时代已然逝去。尽管帕拉斯,即雅典人的天上女神,以及太阳神,通过帕纳塞斯山两个孪生山峰间的神庙发布谕令的太阳神,对于希腊的民族性(nationality)起了很大的作用,有助于保持一种崇高的宗教理想;然而,当那些醒悟的希腊人学会了将他们的推理能力运用到他们所继承的信仰体系时,他们很快就认识到诸神的观念腐化了生活,败坏了公众的思想。道德教育再也不能由诸神提供了,但其时也不能在书本中找到。不存在任何由专家阐释的权威经书,不存在任何像远东的、今天仍支配着近一半人类命运的教导者那样的言论。依靠仔细的观察和精确的推理来解释事物的努力,是以破坏性的方式开始的。这样就迎来了一个时代,在那个时代廊柱派与学院派的哲学家们将智慧和美德的训诫编入了一个体系之中,该体系是如此连贯和渊深,因而大大地减少了基督教圣者的任务。但圣者的时代尚未来临。

  怀疑与转折的时代,即希腊人从神活的朦胧想象走向科学之炽烈光芒的时代,是伯利克里的时代,以及努力以确切的真理取代已受伤的权威之积习的时代;这种努力从那时开始吸收希腊的智性活力,是人类世俗编年史中一场最辉煌的运动,因为,即便在基督教造就了无法丈量的进步之后,我们的大量哲学思想和我们拥有的一些优秀得多的政治知识,都要归功于 这一运动。伯利克里担任雅典政府首脑时,是第一位直面传统之急剧式微所强加给政界的问题的政治家。当时已不存在任何道德或法律权威尚未受到前景难测的变化的动摇。没有任何指南可以得到充满信心的信任;没有任何标准可供人们诉诸,用来审查或否决人民中流行的种种确信。流行的是非观念或许是错误的,但却不接受任何审查。人民,出于实用的目的,成了认识善恶的中心。因而,人民,也成了权力的中心。

  伯利克里的政治哲学,就是以这一结论构成的。他毅然拔除了一切仍在维持富人统治地位的桩柱。面对“权力与土地同在”这一古老的原则,他引入了权力应该均衡分配以为所有的人提供平等保障的主张。社会的一部分统治整个社会,或者一个阶级为另一个阶级制定法律,这种做法他宣布是暴政。他在废除特权时本来有可能只有利于将最高权力从富人转移到穷人身上,假如他没有通过将公民权限制在纯血统的雅典人范围内来调整均势的活。由于这一措施,我们应该称其为第三等级的那个阶级被缩减到14,000个公民,在数量上与更高的等级大致相等了。伯利克里认为,每一个疏于履行其对公共事务的责任的人,都是在给共和国(commonwealth)造成一份伤害。为了防止任何人由于贫穷而被排除在公务之外,他做到了从国家基金中给穷人参与公务支付报酬,因为他所掌管的联盟贡金(the federal tribute)积聚起了多达两百万先令以上的财富。他发挥影响的工具,是演讲的艺术。他凭借说服力进行统治。一切事情都由公开审议中的辩论决定,每一种影响力都臣服于大脑的权威。他认为,宪法的目的不在于认可而在于防止任何一种利益占据支配地位;在于使富人免于嫉妒的危险,同时使穷人免于压迫。这一主张标志着希腊政治家所达到的最高水准。它在其提出者、这位卓越的爱国者辞世后,就很难为继了;全部历史都充斥着将特权给予金钱、土地或人数而打破那种平衡的努力。接下来的一代在才智上一直是无与伦比的,--他们在诗歌和演说方面的著作,今天仍然受到世人的景仰,在历史、哲学和政治上的著作,依然没有被超越。然而,那一代人没有产生伯利克里的任何继任者,没有任何人能够挥舞从他手中掉下的王者之杖。

  当这一原则,即每一种利益都应有权利和手段申张自己,被雅典宪法所采纳时,那是各民族的进步中迈出的重要一步。然而,雅典宪法对于那些在投票中被击败的人,并没有任何救助措施。雅典法律并不制约多数人的胜利,或将少数人从成为少数人(outnumbered)的可怕惩罚中拯救出来。当伯利克里的崇高影响被清除后,各阶级之间的争斗毫无节制地汹涌着,而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降落在上流等级身上的屠杀,则给了下层等级不可抗拒的强势地位。雅典人那种躁动不安和寻根究底的精神,匆忙地揭示了每一种制度的理据和每一项原则的结果,因而他们的宪法以史无前例的速度从婴儿期滑向了老年期。

  两个人的人生就跨越了这一段时期,即从校伦首次承认民众的影响到国家崩溃这一段时期。他们的历史提供了民主在非同寻常的有利环境下,所具有的危险的经典例证。因为雅典人不仅勇敢、爱国和能慷慨献身,他们也是希腊人中最虔诚的。他们崇拜给了他们繁荣、平等和自由的宪法,从不曾怀疑规定公民大会巨大权力的根本法律。他们容忍形形色色的见解和广泛的言论空间;他们对其奴隶的人道,甚至激起了贵族制最明智的支持者的愤慨。就这样,他们成了古代唯一靠民主制强大起来的民族。然而,拥有无限权力会腐蚀人的良知,硬化人的心灵,破坏君主的正常理智,拥有无限权力也同样在败坏著名的民主政体。受少数压迫是糟糕的,而受多数人压迫则更糟。因为群众中积聚着潜在的力量,一旦发挥作用,少数则很难抵挡。而面对全体人民的绝对意志,除非叛逃,便无处申诉,无从补救,无地藏身。雅典最卑微和人数最多的阶级统揽了立法权、司法权和部分行政权。当时占统治地位的哲学教导他们说,没有任何法律比国家的这一法律更优越——立法者在法律之上。
因此,至高无上的人民有权做出任何能做到的事情,除却自己对利弊的判断,不受任何是非准则的羁束。在一次值得纪念的机会中,聚集在一起的雅典人宣布,禁止他们做他们选定的任何事情,都是可怕的。不存在任何力量可以限制他们,他们不受任何不是自己制定的法律的束缚。就这样,解放了的雅典人变成了暴君;他们的政府,开创欧洲自由的政府,遭到了所有古代最聪慧之士的一致谴责。他们毁灭了自己的城邦,因为他们试图通过在集市上辩论来指挥战争。像法兰西第一共和国一样,他们将战败的指挥官处死。他们对其附庸国的待遇是如此不公,因而失去了自己的海上霸权。他们掠夺富人,直到富人与公开的敌人勾结起来;他们用苏格拉底的殉道,来给自己的罪孽加冕。
当大众的绝对统治持续了将近十年之后,国家除却自己空虚的存在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丧失了;雅典人,厌倦而沮丧的雅典人,承认了导致自己毁灭的真正原因。他们认识到,为了自由、正义和平等的法律,民主也需要限制自己,恰如过去一直需要限制寡头制。他们决心再次采取古代的处事立场,恢复在富人的专权被剥夺而穷人还没有专权的时期一度存在的秩序。第一次复古尝试失败了,那次尝试之所以值得纪念,仅仅是由于修昔底德(Thucydides),在政治上的判断从来不曾出现偏差的修昔底德,宣布那是雅典人所曾享有的最好的政府。此后雅典人又重新进行了尝试,并具有丰富的经验和更一致的目标。敌对的党派和解了,在历史上首次宣布了大赦。他们决定通过共识实现统治。有传统作根据的种种法律,被简化成了一部法典;享有最高权力的公民大会的任何行为,如果发现与法典抵触,便失去效力。在依然不可侵犯的宪法上的神圣限制,与随时适应现阶段的需要和主张的法令之间,他们做了一个大致的区分;因而,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所形成的法律结构,不再为民众意志的临时改变所左右。雅典人的悔悟来得大晚了,并没有挽救共和国。但他们的经历所留下的教训是永恒的,因为它告诫人们,由全体人民掌管的政府,如果成为人数最多、最有力量的阶级的政府,便是与纯粹的君主制性质相同的一种邪恶,因而,出于几乎完全一样的理由,需要制度来保护自己免受自身的危害,以及维护法律的永久性统治,不为公众意见反复无常的巨变所左右。

  与雅典自由的兴盛与衰亡相比,罗马在致力于解决相同问题时,有着更强烈的建设性意识,取得了更辉煌的暂时成功,但最后却以远为可怕的灾难告终了。在天才的雅典人那里,靠振振有词的辩论的魅力所推进的发展,在罗马则表现为竞争性力量之间的斗争。思辨的政治学,对于严肃而注重实用的罗马天才们没有任何吸引力。他们不考虑什么是克服困难的最聪明的方法,而考虑类似的实例表明应该用什么方法;在他们那里暂时的冲动和精神,不如先例和样榜有影响。他们特有的性格促使他们将其法律的起源归结于早先的时代,为了证明其制度的连续性,以及消除对革新的责难,他们虚构了罗马历代国王的传奇历史。他们在忠于传统方面所表现出来的力量,使得他们的进步非常缓慢,他们只有迫于几乎是无法回避的急切需要,才会向前迈步,因而,相同的问题往往要反复出现,然后才会得到 解决。罗马共和国的宪法史,取决于贵族的努力,他们声称自己是真正的罗马人,要求将他们从国王手中夺取的权力保留在自己手中;也取决于平民的努力,他们要平等地分享权力。这一纷争,心急而浮躁的雅典人只用了一代人的时间便完结了,在罗马则持续了两个多世纪,从平民被排除在城邦政府之外的时代,到平民被征税,到被迫无薪任职,最后直到286年才被赋予政治平等。此后接踵而来的是一百五十年前所未有的繁荣和辉煌;然后,从原来的纷争中,即从原来如果在理论上说还没有平息,但已达成妥协的纷争中,又产生了一场新的纷争,这场纷争导致了毁灭。

  广大较贫困的家庭,由于持续不断地外出作战而一贫如洗,沦落到依附于大约两千个富人组成的一群贵族的地步,这批人瓜分了国家巨大的地产。当贫困达到炽热化时,格拉西奇(Gracci)试图通过促使富有的阶级拿出一部分公共土地分给普通民众而缓解贫困。家道久远的著名世袭高级贵族曾一度坚决抵制,但他们懂得让步的艺术。后起的、更自私的贵族则没能学会这一艺术。人民的性格被更严酷的斗争动机改变了。过去争夺政治权力的斗争,是以我们英国党争中一种非常可贵的品格——节制的态度进行的。可是以物质生活为目标的斗争,却逐渐变得像法国的内战一样暴烈。在遭到了富人的拒绝,在进行了二十二年的抗争之后,平民,有两万零三百人依靠公共配给生活的平民,已随时愿意追随任何许诺为他们通过革命取得依靠法律不能取得的东西的人。

  在一段时间内,参议院,代表古老的、已受到威胁的秩序的参议院,其强大尚足以制服崛起的每一位受民众欢迎的领袖,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朱利·凯撒。凯撒凭借一支他曾率领着度过一种无与伦比的征服生涯的军队的支持,凭借他以慷慨得奢侈的施舍而赢得的嗷嗷待哺的民众的支持,并运用比所有的人都高超的统治艺术,通过采取一系列既没有侵犯性也没有危害的措施将共和制变成了君主制。

  在戴奥克里先(Diocletian)统治之前,帝国一直保持着共和制的形式;但皇帝们的意志就象保民官取得胜利后人民的意志一样不受控制。他们的权力即便是在最宽和的运用时也是专横的。然而,罗马帝国为自由事业所做的事情却比罗马共和国还多。我指的不是在一些短暂的偶然事件中,皇帝们充分的利用了其巨大的机遇,例如尼瓦(Nerva),塔西佗(Tacitus)说他将君主制与自由结合了起来,二者本来是互相冲突的事情;指的也不是帝国恰如其吹鼓手所宣称的那样,是民主的完美体现。确实,它充其量是披着拙劣伪装的恶毒的专制主义。不过,弗里德里克大帝(Frederic  the  Great  )是一位独裁者;但他却是宽容与自由讨论的朋友。波拿巴(Bonapartes)家族是独裁的;可是,却没有那位开明的统治者比1805年摧毁共和制后的拿破仑一世、比1859年处于权力巅峰的拿破仑三世更能为广大民众所接受。同样,罗马帝国也有一些优点,那些优点远距离地看、尤其是距离很长时间以后看,对人们的影响要比在皇宫附近所感受到的专制悲剧深刻。穷人得到了他们曾徒劳地向共和国要求的东西。富人过上了比三巨头时期更好的生活。罗马公民权扩大到了各行省人民身上。帝国时期产生了罗马最优秀的著作和几乎全部民事法律; 是帝国削弱了奴隶制,建立了宗教宽容,开创了万民法,建立了完备的财产法体系。凯撒所推翻的共和国决不是一个自由国家。它虽然为公民权提供了出色的保障,但它野蛮地蔑视人的权利,允许自由的罗马人在其孩子、在债务人和仆从、在犯人和奴隶身上犯下残暴的罪孽。那些更深层次的权利与义务观念,即在记载城邦法律的牌柱上是找不到的、但希腊人奔放的头脑却对之非常熟悉的权利与义务观念,被 认为没有什么价值,进行这类思辨的哲学多次被宣判为教唆叛乱与渎神。

  最后,在150年,雅典哲学家卡利阿德(Carneades) 为履行一项政治使命出现在罗马。在公务的间隙,他作了两次公开演讲,试图给那些征服了其祖国的没有学问的人们,带来一丝盛行于阿提卡学派的论辩趣味。第一天他演说了自然正义。第二天,他又否认了自然正义的存在,论证说我们的一切善恶观念都来自于实在法。从这一值得纪念的表演开始,被征服者的天才主宰了征服者。罗马最著名的公共人物们,例如西皮奥 (Scipio)和西塞罗(Cicero),根据希腊人的模式塑造了自己的头脑,罗马法学家们接受了芝诺(Zeno)与克里斯普Chryspus)的严格训练。

  如果划出从二世纪什么时候开始可以感觉到基督教影响的界线,而根据实际立法来评判古代的政治,那么,我们的评价会很低。流行的自由观念是有缺陷的,所以争取自由的努力不得要领。古人对于调节权力比对调节自由有更好的理解。他们将太多的特权集中在国家身上,因而没有为人们否决国家的管辖或约束其活动留下任何立足之地。如果我能不拘年代而用今天的一个术语来阐述的话,可以说古代国家的罪恶就在于政教合一。道德与宗教不分,政治与道德不分;在宗教、道德和政治上,只有一个立法者和一个权威。一方面,国家为教育,为实用科学,为贫苦无告的人,或为人们的精神需要所做的事情少得可怜,另一方面,国家却要求由它来利用人们的全部能量,以及确定人们的所有义务。个人与家庭,团体与附属国,都严重地成为供最高权力为达到自身的目的而消耗的物质。正如奴隶任凭主人支配,公民也任凭社会支配。在公共权威的优势面前,那些最神圣的责任消失了。乘客为了轮船而存在着。由于无视个人的利益,无视道德上的幸福和民众的提高,希腊和罗马都摧毁了民族繁荣所系的关键因素,随着家庭的衰败和国家人口的减少而灭亡了。他们从制度上看已灭亡了, 但就思想而论却活了下来,而由于他们的思想,尤其是由于统治艺术方面的思想,他们是——  

  死去的人  ,但却是还掌握着权柄的君王 ,
  仍在从坟墓统治着我们的精神。

  确实,不断在瓦解政治社会的所有谬误,几乎都能追溯到他们那里。例如,共产主义 ,功利主义,不区分专制与权威,将无法无天与自由混为一谈。

  人们最初生活在自然状态中,依靠的是暴力而没有任何法律,这一观念来自于克里提阿(Critias)。根据诡辩派的观点,不存在任何高于功利的义务,不存在任何离开快乐的美德。法律是弱者的发明,目的在于抢夺高贵者美妙的合理享受。造孽要比遭孽好;所以,恰如最妙的莫过于作恶而不担心报复,最糟的也莫过于受罪而没有复仇的安慰。公平是懦夫精神的伪装;不公平是处世的智慧;责任、服从和自谦,是虚伪的作态。政府是绝对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任何臣民都不能指责政府错待自己,但只要谁能逃避强迫和制裁,他永远有不服从的自由。 幸福就在于获取权力及逃避不得已的服从;一个人如果通过背叛和谋杀而取得了王位,他便是真正值得嫉妒的人。

  伊壁鸠鲁与革命的专制主义原则的倡导者们,只有微乎其微的差别。他说,所有的社会都建立在互保的契约之上。善与恶是凡夫俗子的用语,因为上天的霹雳是同等地落在义人与不义之人的头上的。阻止恶行的不是恶行本身,而是它对作恶者造成的影响。聪明人制定法律,不是为了约束自己,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当法律不能带来好处的时候,法律便不再有效。即使是那些最有声望的形而上学家,他们偏狭的思想,也在亚里斯多德的一句名言中暴露无遗:最恶劣的政府的标志,是让人们随心所欲地生活。

  如果你记住苏格拉底,那位最杰出的异教徒,不知道除了每个国家的法律以外,人类还有什么更高的准则,还有什么更好的行动指南;记住柏拉图,他恢宏的学说几乎是基督教的先驱, 以至于著名的神学家们希望查禁他的作品,以便防止人们满足于他的作品,而对任何更高的学说无动于衷——他被赋予了那位受到指控、审判和鞭笞,最后死在十字架上的义人的先知眼光——可是,他却用上天曾赋予人的最卓越的才智来鼓吹废除家庭和遗弃婴儿;记住亚里斯多德,那位古代最优秀的道德学家,竟然丝毫没有看到为了将邻近民族变为奴隶而入侵他们的危害,——此外,如果你再想一想,在现代,与他们有着同等天才的人物所持的政治观点并没有减少罪恶或荒谬的内容,你就会一目了然地看到:谬误的方阵是多么顽固地阻挡着通向真理的道路;纯粹理性对于解决自由政府的问题像习俗一样软弱无力;追溯神的智慧迄今所教育各民族认识和承担起自由的责任的方法,远没有成为一种真正的哲学的组成部分,那种真正哲学的研究目的在于——

  维护永恒的天道,
  求证上帝通向人间的路。

  但是,在测度了古人的谬误有多深之后,如果我的叙说给你们留下的印象是古人的思想丝毫不比他们的实践出色,那么,我对古人智慧的阐述是不充分的。就在政治家、参议院、民众大会在历史上留下各种错误典型的同时,也出现了高贵的著述,其中储藏着政治知识的珠宝,并以毫不留情的睿智揭露了现实制度的缺陷。古人特别有共识的一点,是人民进行统治的权利,以及他们没有能力独自实施统治。为了解决这一难题,为了给民众因素一个足够的份额而又不至于专权,他们十分普遍地接受了混合政体(mixed  constitution)的理论。他们与我们的混合政体观念有所不同,因为现代宪法成了限制君主制的手段,而他们所设想的混合政体是用来制约民主制的。这一思想兴起于柏拉图时代——尽管柏拉图曾拒绝过它——当时早期的君主制与寡头制已灭亡;并且,在所有的民主政体都耗竭于罗马帝国中之后,它依然长期受到珍惜。可是,一位至高无上的君主放弃部分权威是因为他屈服于强大武力的抗争,与此不同,至高无上的人民放弃自己的特权则是因为服从理性的影响。所有的时代都证明,运用武力来设立限制要比运用说服容易。

  古代著作家们十分清楚地认识到,每一条单独的政府原则,如果没有节制,便会引起相反的作用。君主制会冷酷化为暴君制。贵族制会缩小成寡头制。民主制会扩张为数量的至上权威。因此, 他们设想,如果将每一个因素都与其他因素结合起来而限制住它,便可以打破自我毁灭的天然趋势, 赋予国家永久的青春。可是,君主制、贵族制和民主制混合在一起所产生的这种和谐,尽管是许多著作家的理想, 并且著作家们相信斯巴达(Sparta)、卡塔格(Carthage)和罗马(Rome)已作出了示范,然而,它只是哲学家们想象的吐火女神(Chimera) , 从来没有被古代化为现实。最后,比其他人更聪明的塔西佗(Tacitus)承认 ,混合政体无论在理论上是如何令人向往,但它是很难建立并不可能维持的。他这一令人沮丧的断言,也没有被后来的历史所驳倒。

  我无法说清,人们已做了多少次尝试,来将古人所不知晓的几种资源整合在一起 ,也就是将基督教、代议制政府与新闻自由整合在一起。可是,在这种均衡政体(balanced  constitution)中,没有一例延续一个世纪之久。如果说它在什么地方获得了成功的话,那就是在我们这个得天独厚的国家,并且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而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民族的智慧会在多长时间内维持住那一均衡。联邦的制约与宪法的制约一样,是古人所熟悉的。因为他们的所有共和制,都属于某个城市的政府,由在公共场所集会的居民掌管。他们所知道的覆盖数个城邦的权威当局,仅仅通过压迫的形式出现,例如,斯巴达对摩西那人的压迫,雅典对其盟国的压迫,罗马对意大利的压迫。现代的大民族得以通过一个单一的中央实现自治的方法,那时是不存在的。平等只能借助于联邦主义来维持;这种情况在古人那里,比在现代世界出现得更频繁。如果权力分散在国家的数个地区是对君主制的最有效约束的话,权力分散在数个国家则是对民主的最有效制约。通过使政府和讨论多中心化,分散权力可以促进政治知识的传播,以及维持健康和独立的舆论。它是少数民族的保障,也是对自治的贡献。然而,分散权力尽管应该列在古代政治天才的杰出成就中,但其产生是由于紧迫的需要,其品性在理论上没有得到完备的考察。

  当希腊人开始思考社会问题的时候,他们首先是接受事物的现实情况,尽最大的努力去解释和捍卫它们。探索,在我们是由怀疑激发的,于他们则是从惊奇开始的。早期最著名的哲学家帕萨哥拉(Pythagoras),宣扬的一种理论是为了让政治权力保留在受过教育的阶级手中,他推崇一种普遍以民众的无知和强势阶级利益为基础的政体。他宣扬权威和服从,立足于义务而不是权利,宗教而不是政策;因而,在寡头制遭到扫荡的革命中,他的学说走到了尽头。此后,革命发展起了自己的哲学,那种哲学的极端之处我已说过。

  然而,在这两个阶段之间,即在早期帕萨哥拉学派严酷的教条与瓦解帕萨哥拉学派的各种学说之间,出现过一位哲学家,他超越了两个极端,其晦涩难懂的格言直到我们这个时代才真正为人所理解和重视。以弗所的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将他的著作储藏在黛安娜神庙中。那本书腐烂了,就像那个神庙和其礼拜堂一样,但其残片现在已被收集了起来,并被一些学者、神学家、哲学家和政治家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热情进行诠释——他们是深深地卷入到这个世纪的艰辛与危机的人。上个世纪最著名的逻辑学家接受了赫拉克利特的提出的每一项命题;欧洲大陆社会主义者中最出色的煽动者,撰写了一部长达八百四十页的著作来纪念他。

  赫拉克利特抱怨说,群众面对真理是聋子,不知道一个好人抵得上许多人;但他并不迷信现存秩序。他说,斗争是一切事物的来源和主宰。生命是不停的运动,静止即死亡。无人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它一直在流逝,永远不会相同。在变化中唯一不变和确定的是普遍而最高的理性,并非所有的人都能觉察到那种理性,但它对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法律(laws)的维持依靠的不是任何人间权威,而是因为它们源自于神的这一律法(law)。这些箴言让我们想起在《圣书》(Sacred  Books)中发现的洋洋大观的政治真理纲要,将我们带到了我们非常开化的当代人的最新教诲面前,或许可以产生大量的解释与评论。不幸的是,赫拉克利特是如此晦涩难测,所以,苏格拉底不能理解他,我也不敢妄称已比苏格拉底略胜一筹。

  如果我演讲的主题是政治学说史,那么,最高与最大的地盘应该属于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前者的《法律篇 》(Laws)及后者的《政治学 》 (Politics),倘若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经验的话,可以说是我们能从中学到最丰富的政治原理的著作 。这两位伟大的思想导师在分析希腊的制度及揭示其邪恶时,所表现出来的透彻性,是后来的任何著作都不曾超越的 ;是柏克(Burke)和汉密尔顿(Hamilton),即上个世纪最优秀的两个政治作家,所不曾超越的;也是托克维尔(Tocqeville)和洛西尔(Roscher),我们这个世纪最著名的两位政治作家, 所没有超越的。 不过,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都是哲学家,他们热心的不是那种没有一定之规的自由(unguided  freedom),而是高智能的政府。他们看到了争取自由的、误入歧途的斗争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因而,他们认定,最好不要争取自由,而是满足于一种强有力的行政管理,一种经过谨慎地调整适合于给人们带来繁荣与幸福的行政管理。

  现在我们已认识到,自由与良好的政府并不互相排斥;有一些极好的理由,可以说明两者为什么应会合在一起。自由并不是达到一种更高的政治目标的手段。自由本身就是最高的政治目标。不是为了良好的公共管理才需要自由,而是为了保障人们追求公民社会与私人生活的最高目标。自由在国家中的增长,有时或许会促进平庸,会给偏见以活力;甚至还会减缓有益的立法,削弱应付战争的能力,以及限制帝国的边界。有人或许可以振振有词地争辩说,假如苏格兰和爱尔兰在一种聪明的专制之下许多事情要糟糕一些,有的事情则会处理得更好;罗马政府在奥古斯都(Augustus)和安东尼努(Antoninus)统治下时,要比马利攸(Malius)或庞培(Pompey)时期在参议院领导下高明。而一种开放大度的精神则宁愿要一个贫穷、弱小但自由的国家,也不愿要一个强大、繁荣及奴役性的国家。做阿尔卑斯山中一个卑微小国的公民,国家没有希望在狭小的国境之外发挥影响,也比作使半个亚洲与欧洲笼罩在其阴影之下的一流贵族政体的臣民强。不过,另一方面,有人或许会争辩说,自由并不是人生应追求的全部事情的总合,也不能取代那些事情;自由确实必须有限度,而其限界不是一成不变的;向前发展的文明赋予了国家越来越多的权利与职责,科加给了臣民越来越多的义务和限制;自由的进步不是模糊不清或捉摸不定的,它的目的在于除了有利的限制以外不服从任何其他限制;一个自由的国家在促进宗教信仰、防治罪孽或减轻苦难方面,或许不能像可以通过牺牲某些个人权利或进行一定集权而果断地面对重大紧急情况的国家那样做许多事情;最高政治目标有时应该予以延缓,以便维持更高的道德目标。我的论述不包含对这些主张限制自由的思想的任何反驳。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是自由产生的效果,而是导致自由的原因。我们在探索的是哪些人或事的影响,实现了分散权力或诉诸一种超越所有政府之上的权威,因而将专横政府置于控制之下,而希腊最杰出的哲学家们并不在有这种影响的人物之列。

  是斯多亚学派将人们从对专制统治的臣服中解放了出来,这个学派开化和高尚的人生观念,是跨越将古代国家与基督教国家分裂开来的鸿沟的桥梁,开辟了通向自由的道路。由于认识到能保证各国法律明智与公正的东西实在太少,人民或各民族的意志太容易犯错误,斯多亚学派的眼光超出了那些狭隘的限界之外,上升到那些低级的规则之上,去寻找理所当然可以调节人们的生活与社会的存在的原则。他们让人们知道,有一种意志优于人的集体意志,有一种法律支配着梭伦或黎可古的法律。他们检验好政府的标准,是政府遵守那些可以追溯到一个更高的立法者的原则。我们必须服从的那种标准,即我们有义务使政府达到的那种标准,是一种不可更改的律法,它像上帝本身一样完美而永恒,它来源于上帝的本性,统治着天堂和尘世,以及所有的国家。

  首要的问题不是发现政府规定什么,而是发现政府应该规定什么;因为,任何违背人类良知的规定都是无效的。在上帝面前,既没有希腊人也没有野蛮人,既没有富人也没有穷人,并且奴隶也像其主人一样优秀,因为所有的人都生而自由;他们是包括了全世界的宇宙共和国的公民,是一个大家庭的兄弟姐妹,是上帝的孩子。因此,我们行为的真正指南不是任何外在的权威,而是上帝的声音,它下凡居住在我们的心灵之中,了解我们的一切思想,我们所知晓的一切真理及我们所行的一切善事,都归功于它;因为邪恶是自发的,而美德则来源于内心的神灵的恩赐。

  至于那种神圣的声音所发出的训导是什么,这些吸收了廊柱学派恢宏的伦理学说的哲学家们进一步解释道:在行为上达到了成文法的要求, 或给与每个人其应得的份额,是不够的;我们还应该给与每个人其份额以外的东西,应该慷慨行善,应该献身于他人的幸福,从谦让和牺牲中找到回报,出于同情心而不是个人利益采取行动。因此,我们必须像希望自己如何被别人对待那样来对待别人,必须始终不渝地善待自己的敌人,而不考虑他们是否值得,是否有感激之情。我们必须与邪恶战斗,但必须与人们和平相处,宁愿遭受不义的待遇也不愿行不义。斯多亚学派最雄辩的哲学家说,真正的自由就存在于对上帝的服从之中。一个受这些原则统治的国家,要比希腊或罗马的自由度高得多;因为这些原则打开了宗教宽容的大门,关闭了通向奴役的大门。芝诺说,无论是征服还是购买,都不能使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的财产。

  这些原则被罗马帝国伟大的法学家们所接受和运用。他们说,自然法优于成文法,奴隶制是与自然法抵触的。人们无权为了自己的快乐为所欲为,或者说无权通过损害他人谋取利益。古人的这种政治智慧,已触及了自由的根本,我们可以在西塞罗(Cicero)、塞涅卡(Seneca)及亚历山大的犹太人皮罗(Philo)那里找到其最高发展境界。他们的著述让我们深深地感受到了为《福音书》的诞生所作的准备工作的伟大,而《福音书》正是由使徒行传前夕的人完成的。圣奥古斯丁曾在引述了塞涅卡的著作后赞叹道:“难道一位基督徒还能说出比这位异教徒更精辟的话吗?!”当那预定的时刻来临的时候,这些异教徒们几乎已达到了无需改絃更张的最高境界。在此,我们领略到了希腊人思想境界的博大与辉煌,他们的思想境界将我们带到了一个更伟大的王国的门前。古希腊人晚期最优秀的经典著作说出的几乎就是基督教的语言,其精神也几乎就是基督教的。
      
  然而,在我从古典著作中所能摘取的全部内容中,有三个东西是找不到的,那就是:代议制政府,解放奴隶,以及良心自由。诚然,曾有过由民众推选产生的进行审议的议会;曾有过联盟的城邦,其中包括亚洲和非洲的许多结盟城邦,派遣代表出席邦联议事会。但由选举产生的议会管理的政府,即使在理论上也是古人所不知晓的一件事情。这种政府是与多神教的本性一致的,因为多神教承认某种程度的宽容。而当苏格拉底宣布他必须服从的是神而不是雅典人时,当斯多亚学派将那位大智者置于法律之上时,他们已接近表达出了这一原理。但首先以法律形式宣布和承认这一原则的,不是多神崇拜和热心哲学的希腊,而是印度的埃索卡,他是最早的佛教国王,当时距基督的诞生还有两百五十年。

  奴隶制,更甚于不宽容,一直是古代文明不断受到咒骂和谴责的地方,尽管其正当性早在亚里斯多德时代就遭到质疑,并且为好几位斯多亚哲学家所含蓄地否定——如果说没有明确否定的话,但希腊人和罗马人的实践,以及他们的道德哲学,却是毫不含糊地支持这种做法的。不过,有一位卓尔不群的人,他在这件事情上也象在其他事情上一样,预言了即将得到信奉的更纯洁的准则。亚历山大的皮罗是持有特别先进的社会主张的著作家之一。他不仅欢呼自由,还欢呼在享受财富方面的平等。他相信,一种有限制的民主制,即其粗暴因素得到淘汰的民主制,是最完美的政府,将会逐步地遍布于全世界。他所理解的自由是追随上帝。皮罗要求让奴隶的状况与出自于其更高级的本性的需求与权利相适应,所以他并没有绝对的谴责奴隶制。然而,尽管如此,他却记录了巴勒斯坦爱沙尼人(Essenes)的习俗,那是一个将异邦人的智慧与犹太人的信仰结合起来的民族,过着没有被周边的文明所染污的生活,他们是最早在原则和实践上都拚弃了奴隶制的人。他们组成了一个宗教群体,而不是一个国家,他们的人数不超过4000。但他们的示范证明了虔诚的人们即使在没有《新约》的帮助的情况下也能使其社会观念达到很高的境界,他们的示范也是对其同时代民族最有力的谴责。

  因此,这就是我们的探索所得出的结论:在政治和人权体系上,几乎没有什么真理,是犹太人中及他们所说的异邦人中最聪慧的人士,所不曾抓住的,或者是他们不曾以优雅的思绪及高贵的表达所宣布出来的,而那种思绪和表达是后来的著作家绝对无法超越的。我或许可以一个又一个小时地向你们背诵那些论述自然法和人的义务的段落,那些段落是如此庄严和虔诚,因而,虽然它们出自于雅克拉勃雷(Acropolis)并不圣洁的剧院,出自于罗马广场,你仍然会认为你是在聆听基督教堂的圣歌和专职牧师的演说。然而,尽管索福克勒斯(Sophocles)、柏拉图(Plato)、塞涅卡(Seneca)这些伟大导师的箴言,以及公共美德的光辉样板,挂在每一个人的嘴上,但他们却没有任何力量来阻止那一文明的衰亡,如此多的爱国者的鲜血,如此无与伦比的著作家的才智,都付之东流了。这些古代民族的自由,在一种无可救药和不可避免的专制主义的压迫下被摧毁了,而当兴起于加利亚(Galilee)的新生力量到来,赋予人类有用的知识所正缺乏的因素以拯救人类和社会时,他们的生机已消耗殆尽。

  我不敢自负地一一指出基督教的影响借以逐步渗透到国家中去的无数渠道 。最显著的现象是,作为一种注定会发挥巨大作用的因素,它经历了一个缓慢的过程才变得明显起来。在走向各个民族,走向处于许多不同文明阶段和几乎生活在每一种政体之下 的各个民族时,基督教并没有政治传道者的丝毫特点,它在履行其吸引个人的使命时没有挑战过公共权威。早期的基督徒避免与国家打交道,不担任公共职责,甚至不愿意到军队中服役。他们珍惜自己作为不属于此世的一个王国的公民身份 ,他们对于一个看起来强大得无法抵制和腐败得无可救药的帝国绝望了,因为那个帝国的制度是异教精神无数个世纪的作品与荣耀,从基督徒视为魔鬼的诸神那里寻找其所需要的支持,它的双手一个又一个世纪地沾染殉道者的鲜血,已没有希望重生,注定会灭亡。他们是如此诚惶诚恐,竟然想象国家的灭亡将是教会和世界的末日,因而无人梦想过他们的信仰会有无限的前途在那一族群中发挥精神与社会影响 ,即奥古斯都和康斯坦丁帝国的摧毁者、将使这两个帝国陷入屈辱与毁灭的民族 。他们对政府责任的考虑,不如对臣民的私德与义务考虑多 ;很久以后,他们才意识到其信仰对于政权责任的含义。几乎到了克里萨斯特姆(Chrysostom)时代 , 他们还在回避考虑解放奴隶的义务。
尽管自立与自制的原则,即政治经济学的基础,已像在《国富论》中那样清楚地写在《新约》之中 ,但直到我们这个时代,这一原则才被人们认识到。特图良(Tertullian)为基督教徒的消极服从感到自豪。玛丽托(Melito)给一位异教皇帝写信,似乎他没有能力发布一道不公正的命令;在克里斯提安(Christian)时代,奥普塔图(Oputatus)认为,无论谁妄自对他的最高权威提出非议,都是想把自己抬高到几乎与上帝同等的地位。不过,这种政治静默教(political quietism)并不普遍。早期最有才华的著作家奥里根(Origen),就曾赞成合谋摧毁暴君政权。

  四世纪以后,反对奴隶制的宣言非常真诚并且连续不断。从神学而又比神学含义丰富的角度看,二世纪的神学家们极力主张自由,四世纪的神学家们则极力主张平等。在政治领域出现了一种根本性的、不可避免的转型。大众政府已经存在,混合及联邦政府也已产生,然而还没有限权政府,即还没有其权力范围由一种外在力量界定的国家。那是哲学上已经提出的首要问题,尚没有任何治国之道能够解决。诚然,那些宣布应求助于一种更高的权威的人,已从形而上的角度给政府划出了一条限界,但他们不知道如何使其成为现实。苏格拉底为了抗议变形后的民主制所导致的暴政,唯一能发挥影响的方式是为自己的信仰而死。斯多亚学派只能建议聪明人远离政治,将那种没有写在纸上的法律保存在心中。但是,当基督说:“将凯撒的事情交给凯撒,将上帝的事情交给上帝”,彼时彼刻,他在临死前三天最后一次去神庙所说的这些话,便在良知的保护之下,赋予了世俗权力一种其从来不曾有过的圣洁性,给它加上了其从来不曾承认的诸种限制;便标志着对专制主义的弃绝,标志着自由的开端。因为我们的主不仅说出了这一原则,还创立了执行这一原则的力量。将不得受干预的事情保留在一种至高无上的领地之中,将一切政治权威减损到一些确定的限界之内,不再是不厌其烦的推理者们的一种愿望而已,而且成了世界上最有活力的组织和最普及的团体的职守与责任。新的律法,新的精神,新的权威,赋予了自由一种含义与价值,一种它在希腊和罗马的哲学与政体中,即在懂得使我们自由的真理之前,所不曾具有的含义与价值。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3日, 星期日 15:24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救救孩子,废除学生干部
 
文章提交者:范学德 加帖在 【凯迪网络】 http://www.cat898.com

97. 救救孩子,废除学生干部
           —— 《活在美国》第97篇
范学德

为《猫眼看人》而作,五毛钱一帖


在国内,我从小学上到大学,班上无论有多少人,都有学生干部,从一年级开始就有。幼儿园有没有了,我不知道,那时候家太穷,上不起幼儿园。

于是,有学生就应该有学生干部,在我看来是天经地义的。没想到,这个观念在美国遇到了挑战:美国的小学和中学中根本就没有学生干部。全体学生一律平等,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享有管理其他同学的特权。置于什么班长,中队长,大队长,书记,统统见鬼去吧。

我的大孩子从五岁就上幼儿园了,现在是八年级。一开始我没有注意他们班上有没有学生干部,直到有一天觉得有点不对头,怎么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当干部这件事啊,根据老师对他的学习成绩和其他方面的评价,他至少应该当个学习委员什么来的。于是,有一天我问他,你是不是班里的学生干部啊?

学生干部!什么是学生干部啊?

就是学生中的官啊,帮助老师作事,管管别的学生。

帮助老师作事干什么啊?老师的事,老师作就好了,干什么叫学生作?

老师管不过来啊?

二十来个学生还管不过来,那老师就该辞职了。

他们一个班就二十来个学生,要是遇到大一点的活动,比如到郊外野游,就会发一封信给所有的学生家长,邀请大家自愿的来帮忙,一般会有三四个学生家长来帮忙,事先填好表格,由学生带给老师。老师同意了,就去帮忙。这些活动,学生家长都抢着去。像参观芝加哥艺术馆什么的,要是报名晚了一步,想帮忙也帮不上。

就是他们举行的奥林匹克日(类似于国内的运动会),也简单的要命,没有班级之间的比赛,而是高年级的大孩子陪低年级的小孩子玩。大家笑一场而已。

作业,也都是老师自己批,没有特殊的学生可以代劳。

还有,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每一个学年换一个班主任。这样,就防止了某一个学生由于老师看不上眼而被“整死”的可能。

在一个老师之下,所有的学生都是平等的。没有一个是“官”。这就从小培养起了拦⒆拥钠降裙勰睢?br>
还有,学生中也没有一个如少先队什么的特殊的先进学生组织。民主党和共和党在中小学生,也没有什么后备力量。

我想起了在国内,从上小学开始,就从制度上确立了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班内被分成了学生干部与普通学生两大等级,普通学生中,有一般学生与坏学生之分,好同学(学生干部)中,又有主要学生干部与一般学生干部的区别。

最可怕的是:谁能当上学生干部,从根本上来说,是由班主任决定的。

不讨好老师的,很难当上什么学生干部特别是主要学生干部。

老师看不上眼的学生,很难当上学生干部的,这样,他们的自尊心,从小就受到严重挫伤。

听说,现在选学生干部有的都动钱了,但愿这都是谣言。

从小学起就在学生中分等级的教育制度,这与官本位的社会制度有什么联系呢?与等级制度呢?为了孩子们自由成长,无论如何,是改革这一陋习,废除学生干部的时候了!

2005.9.19



后记:(虽然来到美国十四年了,但我看到的亦不过是管中窥豹而已。据美国一位大法官讲,美国成功的基础就在宗教,教育和法律。而前两点,恰恰被国人严重忽视,所以,我不免会多记录几笔,请原谅在先)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3日, 星期日 15:04  回复(2)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反美力量?


文章提交者:远山河 加帖在【凯迪网络】 http://www.cat898.com

经常看到有些人在高呼:全世界一切反对霸权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正义的人民,应当联合起来与美国新殖民主义作斗争!打倒美国鬼子等等无知的口号。可是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反美力量?让我们仔细的把反美力量罗列一下,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反美。

1,世界上反美的主要国家有:朝鲜、伊朗、古巴、缅甸、索马里等国。请看看这些个都是些什么样的国家?他们国家的民众都是怎么生活的?

2,世界上反美的主要组织有:滥杀无辜的基地组织、灭绝人性的塔利班等等,请看看这些都是些什么样的组织?

3,南美和亚洲等国有一些国家的民众虽然反对美国,但是他们只是反对美国的某一政策,而不是反对美国的本身,这样根本算不上反美。比如世界上有一些民众抗议布什,只是抗议布什的一些政策而已,并不反对美国本身。

4,再看看世界上支持美国的国家:整个欧洲,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海湾地区除伊朗以外的其他国家、中美洲及加勒比地区等等。看看他们国家的民众是怎么生活的?

5,世界上有数十个国家允许美国驻军,这都是双方自愿的,美国并没有强迫他们,如果那个国家让美国的驻军离开,美国就立刻滚蛋。可惜世界上让美国驻军离开的国家寥寥可数。

中国应该站到什么立场上去?是站在那些灭绝人性的恐怖主义立场上,还是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上呢?可笑的是,中国即使站在别国反美的立场上也得不到反美恐怖分子的欣赏,中国人照样被炸死,照样被绑架。最不能理解的是某些以前反美的国家现在却与美国打的火热,令中国尴尬无比。比如现在南联盟早就成了美国的盟友,而中国却仍在给米洛舍维其鸣不平呢。呵呵,也不怕别人笑话。实际上,在世界上,美国并不孤独,孤独的是那些反美国家和组织。希望各位都能明白过来,不要再盲目的为那些垃圾的反美国家和组织叫好了,否则,中国也将越来越孤独。

先不说美国和他的盟友的力量加起来,人口占世界一半以上,GDP占世界3/4左右,这些国家囊括了几乎所有在世的诺贝尔奖得主,光是美国自己,就占去世界1/3的GDP,每年世界上一半的军费开支和60%的诺贝尔奖得主……

俺们国家还有一堆堆的反美愤青,吼着要和美帝一战,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比当年日本愤青提议偷袭珍珠港勇敢100倍,也愚蠢一百倍的精神呀!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3日, 星期日 14:48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美国论坛对中国人的评价
中国人缺乏诚信和社会责任感。

中国人不了解他们作为社会个体应该对国家和社会所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普通中国人通常只关心他们的家庭和亲属,中国的文化是建立在家族血缘关系上而不是建立在一个理性的社会基础之上。中国人只在乎他们直系亲属的福址,对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所遭受的苦难则视而不见。

毫无疑问,这种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道德观势必导致自私,冷酷,这种自私和冷酷已经成为阻碍中国社会向前发展的最关键因素。
    
  中国从来就没有成为一个法制社会,因为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与守法行为格格不入。中国人老想走捷径。他们不明白这样一个事实:即成就来自于与努力工作和牺牲。

中国人倾向于索取而不给予。他们需要明白一个道理:生活的真蒂不在于你你索取多少而在于你能给予社会和你的人类同胞多少。
  
  大多数中国人从来就没有学到过什么是体面和尊敬的生活意义。

中国人普遍不懂得如何为了个人和社会的福址去进行富有成效的生活。潜意识里,中国人视他们的生活目的就是抬高自己从而获得别人的认知。这样一来,一个人就会对“保有面子” 这样微不足道欲望感到满足。“面子”是中国人心理最基本的组成部分,它已经成为了中国人难以克服的障碍,阻碍中国人接受真理并尝试富有意义的生活。

这个应受谴责的习性使得中国人生来就具有无情和自私的特点,它已成为中国落后的主要原因。中国人没有勇气追求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首先,他们没有从错误中筛选正确事物的能力,因为他们的思想被贪婪所占据。再有,就算他们有能力筛选出正确的事情,他们也缺乏勇气把真理化为实践。

中国人习惯接受廉价和免费的事物,他们总是梦想奇迹或者好运,因为他们不愿意付出努力,他们总想不劳而获。很少有中国人明白一个事实,就是威望和成就是通过一步步努力的工作和牺牲实现的,不付出就没有所得。简单来说,如果是为了谋生,那一个人只有去索取;但如果是为了生活,一个人必须要去奉献。
  
  由于在贫穷的环境下生长并且缺少应有的教育,大多数中国人不懂得优雅的举止和基本的礼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着装笨拙粗鄙却不感到害羞。

他们在青少年时所受的教育就是如何说谎并从别人那里索取,而不是去与别人去分享自己的所有。

中国是一个物产丰富的国家。但无限制生育政策所带来恶果使得中国成为了无限廉价劳动力的输出国。这些输出也包括那些受过教育的劳力输出,除了他们的教育水平,实则和其他一般苦力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中国大规模生产的便宜产品降低了输入这些产品的地区的商业信用度。由于技术落后,管理失败,中国制造的单位能耗要比发达国家如日本,美国高出很多。

因此,随着出口额的增加,中国在扩大生产的同时丧失着宝贵的能源。同时,这种行为也严重的污染了环境,使中国变为全世界最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国家。

目前中国正在遭受着资本主义社会2大邪恶的折磨,即环境的破坏与人性的丧失。由于中国人天生的贪婪的本性,它们可以毫无保留的接受资本主义的阴暗面即无止境的追求利润,忽视人的尊严。

中国人对西方的技术与产品狂热追求却对西方管理文化所强调的坦率,直接,诚实这些品质漠不关心。
  
由于中国文化不鼓励敢于冒险这种优良品质,所以中国人极力避免冒险,他们也不想寻求机会来改善自己的生活。

中国人对于生活的平衡性和意义性并不感兴趣,相反他们更执迷于对物质的索取,这点上要远远胜于西方人。大多数中国人发现他们不懂得“精神灵性”,“自由信仰”以及“心智健康”这样的概念,因为他们的思想尚不能达到一个生命(补:即肉体和灵性的并存)存在的更高层次。

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专注于动物本能对性和食物那点贪婪可怜的欲望上。
  
在中国人的眼中,受教育不是为了寻求真理或者改善生活质量,而只是身份和显赫地位的象征和标志。中国的知识分子从别人那里得到尊敬并不是因为他们为了别人的幸福做过什么,而只是因为他们获得占有了相当的知识。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只不过是一群仅仅通晓考试却从不关心真理和道德的食客。
  
  中国的教育体系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一种失败和耻辱。它已经不能够服务于教育本应所服务的对象:社会。这个教育体系不能提供给社会许多有用的个体。它只是制造出一群投机分子,他们渴望能够受益于社会所提供的好处却毫不关心回报。

中国可以培养出大批的高级能人才,但却很少可以培养出合格的可以独立主持的管理级专家。服务于一个公司或者社会,光有技术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勇气,胆量,正直和诚实的领导才能,这恰恰是大多数中国人所缺少的品性。正如亚瑟.史密斯,一位著名的西方传教士一个世纪前所指出的,中国人最缺乏的不是智慧,而是勇气和正直的纯正品性。这个评价,虽然历经百年,如今依旧准确诊断出中国综合症的病因。
  
大多数中国毕业生对选择出国并为外国工作不会感到内疚,事实上他们首先欠下了中国人民在教育上为他们所做出的牺牲。随着传统文化价值观的破坏和逐步衰弱,大多数的中国人,包括受过教育的人都徘徊在精神和内心世界的路口,像迷失的狗一样不知何去何从。

- 作者: 信恒 2005年11月13日, 星期日 14:30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李敖北大讲演完整文字版

各位终于看到我了,主任,校长,总裁,各位贵宾,各位老师,各位小朋友!来演讲紧张不紧张,紧张, 
站在大庭广众面前,很多人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的军队,可是你让他讲几句话,他就宋了不敢讲话,什么原 
因,胆小,美国人打赢南北战争的将军歌兰特,指挥千军万马打赢仗,林垦总统请他上台给他勋章,让他 
几句话,他讲不出口,为什么?怕这玩意,一讲演就紧张。前天晚上我编了一个故事,北京大学一个女孩 
子进了一个小房间,突然看到一个男的在一个小房间里嘴巴里面念念有词,来回走动,这个女孩子就问他 
,你在干吗,他我在背讲演稿,他说你在哪儿讲演,他说我要在北京大学讲演,女孩子说,你紧张吗?他 
说我不紧张,女孩子说,如果你不紧张为什么你到女厕所来干什么。这个人就是连战。 
台湾有一位很有名的歌星,崔台新,崔是垂柳,台是台湾人,青是青年,台湾要靠混,靠吹牛,又是青年 
人混,连战就是这种人。他可以户龙别人,糊弄不到我们可以糊弄你们。至少前一阵子糊弄你们,今天一 
个重要的标准就是你们觉得任何人觉得连战讲演好的人,我就要警告你们,今天你们可能很失望,为什么 
呢?因为我无法花一个是小时把这个观念转过来,因为你们上了连战的当以后我很难把这个观念转过来。 
我在这儿买怨一个人,买怨我的老板,凤凰电视台的刘长乐先生,为什么要买怨他,他把我故求到北京来 
,对不起,我一看到你们就讲很多乡音,故求到北京来,可是我已经在中国大陆,在凤凰电视台上讲了有 
400多场,你们对我相当的熟悉,用一个雄性的眼光来看我,我今天把这个讲演讲成功,这是高难度的, 
你们对连战完全不了解,你们看到他吗。所以对我熟悉,对我是个困难,这个困难是刘长乐老板造成的, 
所以我今天有所抱怨。 
现在开始讲正题了,罗马教皇讲了一句话,他说你演讲的时候不能用稿子,为什么不能用稿子,用稿子表 
示你记不住,如果你自己都记不住,你怎么样让听众记得住呢,你这个演讲就失败了,所以大家看,没有 
稿子。也没有小抄,可是我带了一些证据是有的,等会会显示证据。 

我必须和大家说,接下来这个演讲的时候是刘长乐老板告诉我,最后我问他一句话,把他问得冷住了,我 
说有没有铺红地毯,我进门的时候,他说你没有克林顿有,连战有,你没有,我说为什么我没有?他说, 
北大尊敬你,把你当成学术演讲,所以不铺红地毯,校长是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好我做学术演讲,讲得 
好就是学术演讲,讲不好,讲一半,铺红地毯还来得及。 
为什么我要这样说,不然人家说北京大学视力眼,怎么不给李敖铺红地毯,怎么给当官的,或者说是政治 
人物铺红地毯,我在这儿有很多人眼睛看着我,说李敖骂过国民党过民进党,骂过老美国,骂过小日本, 
今天你在北京,你敢敢骂共产党,很多人不怀好意,你看幸灾乐祸看着我。我告诉你,我先不骂共产党, 
我先赞美共产党和国民党曾经打倒的势力,那就是北洋军阀,为什么赞美北洋军阀,大家知道吗?北京大 
学怎么出来的,北洋军阀,什么人叫蔡元培校长做北京大学校长,那时候他是国民党人的身份,是北洋军 
阀,北洋军阀有这个肚量把全国最好的大学交给和他敌对的一个政治势力的守敌,我们现在骂北洋军阀, 
我们有什么资格骂北洋军阀呢? 
我们不要骂北洋军阀,我们要做历史性的反省。 
以前北京大学胡适讲了一段话说,他说,你要为国家牺牲你的自由,可是胡适说,争取你个人的自由,就 
是争取国家的自由。克林顿引用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引用完,就是说,胡适说,一个真正的开明进步的国家 
,不是一群奴才造成的,是要有独立个性,有自由思考的人造成的,所以克林顿的演讲引证有错误,后来 
又来了一个人,就是连战,他在讲演场里面提到了四个字,有点犯忌讳的,可是事实上他提到了,叫做“ 
自由主义”。各位,连战对自由主义的解释完全错误,他请毛但写的说胡适把自由主义带到台湾,所以台 
湾有一股自由主义的学风,在学校里面流传下来了,我告诉各位,没这个事,没有人敢这样做,包括连战 
,他们都不敢这样做,所以自由主义这四个字虽然在连战的演讲里面,在北大的讲台上面出现了,我告诉 
你,没有这个东西,很多人说我李敖是自由主义者,说你自由主义者你在大陆,你在共产党统治的地区, 
我们要看你讲什么话,你要不要宣传自由主义,我告诉大家,我要宣传,可是内容和你们所了解的都出入 
,什么是自由主义,自由主义我们看到学理上来讲,你出一本书,他出一书,学理上非常的高深,对我而 
言,没有复杂,自由主义只是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翻秋中级(音)的部分,一部分是(翻秋中宪法的部分 
)。 

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台湾在过去清朝统治之前是给郑成功来统治,这是了不起的中国民族英雄,郑成功 
的爸爸投降了,郑成功不肯,郑成功妈妈在福建被清朝的兵轮奸了,郑成功发现母亲被轮奸了,怎么办, 
我来告诉你怎么办,他把他母亲身体切开,用水冲洗他母亲的尸体,他认为他母亲被轮奸以后,脏,他母 
亲脏了,奸是一个动作,污是一个过程,用水冲可以解自己心理的压力和痛苦。各位想象看,在五四时代 
,有一个问题只有胡适先生解决了,别人解决不了,就是有一个北大学生提出来,说他的一个朋友的姐姐 
被土匪抢走了,绑票了,当然,也发生了刚才我说的那种不幸的结果,问北大的这些思想家们,你们怎么 
样解释这个现象,大家解释不出来,胡适先生做出解释,他说,如果有男人要讨被害的女孩子,我们要尊 
敬这个男的,其实在生理上变化很小,心理上难过,所以如果有这个男的能够破除这种情节,这个男的很 
了不起,我们应该尊敬他。 
世界三大男高音帕瓦罗帝,中间还有一个小胖子斗米一上来就是这个姿势,请你们鼓掌,为什么鼓掌,因 
为我太传神了,你们都忘了鼓掌了。你们不习惯我这种讲话的方式,可是我必须说,我在讲这种方式。 
今天我站在这里,大家说,你要不要骂共产党,刚刚我说过,我先替北洋军阀讲了好话,让我替共产党讲 
一句好说,说你怎么这样敢为共产党讲好话,为什么不敢,当共产党没有做坏事情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 
把真相澄清出来,谁说共产党不许别人讲话,我拿一本书给你们看《毛泽东文集》,当然你们会笑我你在 
打着红旗反红旗,其实不是,我给你们看一段蛮有趣的,念给你们听,我们有你们相反的意见,批评得不 
负责任。 
怕负责任,老虎屁股摸不得,这是很不对的,有了错,一定要自我批评,凡是采取这种态度的人,人总是 
要讲的,既然我摸了老虎屁股。我今天给大家做一个重大的宣誓,我告诉大家,从18世纪19世纪以来,人 
类所梦想的自由主义这种追溯方法都是这个自由那个自由。 
可是自由主义最重要的第一个层面是你心灵能不能解放,如果你心灵是成功式的,那你就困死了,所以我 
认为心灵开放是重要的,这一部分自由主义叫做翻秋中级(音)。 
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没有一个改革开放的自己,永远困扰自己。所以我说,真正的自由主义者没有 
人想做,因为太痛苦了,因为太难了,要有很高的文化水平才能做自由主义者,所以自由主义这一段叫做 
反求诸己恩(音),成功了,我自己就知道。 
我不是正成功,我可能是卖东西的窑子,我是一个处女,这是自由主义的部分,另外一个部分就是政府有 
联系,我们人民和政府的联系有几种方式,大家说乡音未改,我没改,可是你们改了,北京变大了。你们 
讲的没有我讲的纯,我告诉你,人们和政府的关系第一个关系就是政府这么坏,我不要活了,我梗了。辛 
亥革命以前的杨虎生在英国跳海,就是我死了。 
第二个感觉我颠了,就是跑了,我玩不过你,孔子说,尾部步入,乱棒之居(音)。第三个是得(音)了 
,他住在雍和宫附近,他到北京大学来作客,他在大陆(音)机里面,你找不到我,我猫起来了,就是在 
更了,颠了,得(音)的关系就是藏起来了。 
第二个感觉是我颠了,就是跑了,我玩不过你,孔子说,尾部步入,乱棒之居。第三个是得了,他住在雍 
和宫附近,他到北京大学来作客,他在大陆(音)机里面,你找不到我,我猫起来了,就是在更颠了,得 
(音)的关系就是藏起来了。 
第四种菘了,小时候我们在北京斗蟋蟀,送了就是我怕了,我不和你玩了,就是人民和政府,我怕你,不 
和你玩了。 
第五种就是火了,我和你干上了,我生气了,什么时候会反了,人民忍无可忍的时候,再在找到一个激怒 
眼的题目就是反。在1932年美国就发生一件事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很多美国军人打死了 
1918年世界大战结束,很多兵回来了,要政府赔钱,政府说,你们现在年轻力壮,现在不给,到1945年, 
你们老了,再给你们钱,大家一听,觉得也好。 
结果1932年美国发生经济大恐慌,这些老兵憋不住了,跑到华盛顿广场集会,大家饥饿,由早到晚,由日 
到夜,都不解散,中央政府广场被占有,好说怠说都不解散。 
一个将军叫做迈克压撒元帅,下面带了一个少将叫做八顿将军,下面带了一个少校叫做艾森豪威尔,打枪 
,多少人死掉了,人民在他的中央政府广场里面盘居不屈这是美国的形象吗? 
我给大家看看一个资料,告诉你们这是什么东西,这就是当年《纽约时报》的头条新闻讲到怎么样的开枪 
,你们看不清楚,没有关系,证据在这儿,一会主任和校长在这儿可以证明。 

看这个表,1932年美国群众在中央政府盘居不屈,政府开枪,153年德国群众盘居不屈开枪,1956年匈牙 
利群众盘居不屈开枪,1970年美国又来了,又开枪。 
可是人民来讲,逼他开枪,局面造成了我们逼他开枪,我们要不要反省,我们为什么这么笨呢,看看有没 
有什么聪明的方法,焦急的方法你不能够把政府摆平,你自己跟着受害,说我们争取言论自由,我告诉大 
家,没有人比我李敖古往今来,争取言论自由最多的,我写过100多本书,有96本被查禁。 
全世界古往今来有没有这么个人写了这么多禁书,而有这么个政府盯着他不放,我把我的书名、以及被查 
禁的表,你们看有多长。 
我的书和我著作等身,我这个表已经超过我的身高了,能证明什么,我坐牢就坐牢,你们说,你有抱怨 
,你抱什么怨,写文章大不了坐牢,你们不愿意,聪明了,觉得你李敖傻,那么多牢做的干什么,为什么 
? 
我们现在知道有一种觉悟,我告诉大家,虽然这么多禁书不能卖,写了以后就被抢走了,怎么办呢?在耳 
渠道,在地摊上和黄色书刊一起卖,鱼目混珠,所以我出的书都是露屁股,看起来很凉快的。我的读者根 
本不是我的读者,他是买黄色书刊,买错了就变成我的读者。 

所以,我的读者里面有些人是色情狂,你们有没有,我不知道。 
我告诉大家,写言论自由争取以后是这个下场,那么我们革命了,项羽这样喊,李自成也可以这样喊,你 
不能这样喊,项羽拥有武器,李自成拥有武器,和统治者差不多,你有一把刀,我有一把刀,差不多。 
现在全世界任何政府的统治者用机关枪,坦克车,所以我说,人民要聪明,争取自由要靠智慧,大家看我 
这本小说写《北京法院寺》,今天下午我要去法院寺去看看,从来没有去过这个地方,为什么没有去过能 
把这个小说写得神龙活现,这就是文学家嘛,就干这个的。 
我讲我的心里话给你们听,我回头看,除了我们的刘长乐老板以外,主任及校长都不太笑,我一回头看, 
就很紧张。他们不算本领,我在内地最佩服的一个人叫做丁关根,你和他讨论问题绝对不笑,脸绷着一路 
绷到底,我真的佩服。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人和丁关根一样了不起的,叫包公,他也不笑,所以宋朝人当时有一举言语叫做包工笑 
,黄河清,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今天谈言论自由,他们怕,其实有什么好怕的,我举例给大家看,什么东西开放,言论自由会更安全, 
我今天在这儿最想讲的一句话就是这句话。 
北欧、瑞典,丹麦他们是全世界性开放最早的地方,丹麦开放A片的那一年全国的强奸犯罪率减少了16% 
,不强奸了,看A片就好了,头一年全国偷看女人洗澡减少了80%,觉得不可思议。 
按照我们的标准,一定有伤风化,破坏民心士气,我所佩服的一个将军叫做许士友,以前南京军区的司令 
,南京军区不能看《红楼梦》。 
现在告诉大家,瑞典的统一数字告诉我们,强奸犯减少16%,偷窥狂减少了80%,当您开放小电影的时候 
,大家整天看,已经平常了,反倒没事了,言论自由本身就是这样的。 
我在台湾搞了这么多年的言论自由,结果怎么,整天查禁我的书,说李敖闯货,影响民心士气,现在的书 
不禁了,可是也没事了 

我拿张照片给大家看,我指着一个老头子,这老头子前一阵子来到北京,他是国民党的上将叫做许立荣, 
当年做总政治部的主任,专门查禁我的书 

后来变成老朋友,后来他向我道歉,在公开场合向我道歉,他说我们发现不查禁你这么多书,也不会亡党 
亡国。 

所以今天大家聪明的知道,有些言论开放了以后,是火山一样的喷火口,让它喷出去,言论自由像看小电 
影一样,让他讲了,让他骂了,让他说了,老虎屁股让他摸了,没什么了不起。 
我认为这是今天我们国家领导人最愿意知道的一点,可是今天他们知道不知道,还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 
,为什么克林顿讲演现场全体全国播出,为连战的演讲现场全体播出,我李敖在这儿为什么要想想看再播 
出? 
看看主席的词“俏也不挣风春,只把春来抱”,花都开了以后,我在花里面笑,可是我告诉你,毛主席的 
真相,他的第一次原稿不是这样的,不是说俏也不挣春,只把春来抱,等到春花烂漫时,他才笑。 
他的原稿是他在旁边笑,他是个旁观者变成在中间,大家知道什么境界呢,看王国维写的诗“人间词化” 
,“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 

现在女孩子穿的是裤袜,以前女孩子穿的是玻璃丝袜,在大腿中间吊着,你把这个袜子送给美国人,美国 
很高兴,我有全世界最好的玻璃丝袜,你把这个袜子送给法国女人,她会说我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大腿。 

她把袜子穿上去以后,所以她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大腿,袜子没有穿上以前,我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丝袜 
,你有了全世界最漂亮的腿,就是他在旁边笑,丝袜套上大腿,就是他在丛中笑。 
今天我来到这儿,一句俗话就是“不是猛龙不过江”,我敢来,我是个自由主义者,我敢骂国民党、敢骂 
小日本和老美,今天我来,不是骂人我也碰人,我碰了北洋军阀给您看。 
那个时候北大怎么样对待政府,教育部公文来了退回不看,北大多狠,教育部钱收进来了。现在的北大太 
孬了,在我看来,什么原因,怎么样可以不孬,我们的书记站起来,校长站起来,像我们以前的老校长不 
就是这样吗。 
北大马寅初干了九年的校长,在国民党时代被***,后来在北大做校长的时候,本来一看是很好,本来和 
毛泽东感情好得很,为了人口两个人的看法变了,马寅初说中国人这样生下去我们不得了,我们的财政都 
被吃掉了。 

毛主席说,人多没有关系,人多好办事情,结果毛主席赢了,大家斗马寅初,一路斗到马寅初床前面的墙 
,都贴了大字报,可是马说我不在乎,我要干到死,我要孤云奋战,结果他没有死,他活到100岁,别人 
都死了,他还活着。 
这就是北大精神,北大的教育,所以我说今天从北大开始,虽然毛主席说,北京大学水浅王八多,多几个 
王八也不是坏事。 
我的话其实讲不完的,可是今天的重点大体上就说到这儿了,这些书你们懒得看,我告诉你,我看得熟不 
得了,我念一段周总理的话给你们听:人民大众是有充分的思想自由的,只要其他思想都可以存在。 
但要讲,不讲这些,别的我们也允许它的存在。所以今天为我我要替共产党讲好话,大家说共产党不让人 
讲话,是错的,是一部分共产党把毛主席周总理根本的精神给它紧缩了,才有今天的现象。 

因为我和大家说,共产党有它自由的成分,过去被打压是一个错误,所以我们总觉得共产党一党***是错 
的,必须说,整个的原因出在原来的马克思那里,可是现在我们知道都有中国式的社会主义。 
我请大家问问,社会主义不够,为什么前面要加中国式的社会主义,因为社会主义不够,可是不灵了说不 
出口,夹了一个帽子,中国式的社会主义,不是吗? 
我告诉各位,你们都不看毛选集,都有这段话,毛主席最后的一段话,你们听了绝对会惊心动魄,我念书 
给你们听,这些骂我们的像农民,像梁春云,我们要把它养起来,养着他们骂我,让他们骂,骂得无理, 
我们敢搏,骂得有理我们接受。 
这对党对人民,对社会主义比较有利。毛泽东思想里面有一部分是真的懂这个道理的,结果我们把这一 
部分毛泽东给忽略掉了,还有一个毛泽东你们知道它是谁吗? 

共产党到今天还存在,我愿意它存在一千年,和我们是什么关系,共产党讲两手策略,一手是软的,一手 
是硬的。 
保住,我们也保住它,共产党愿意为人们服务吗?我们就是人民,让它为我们服务,幸巴达过河的时候忽 
然有一个老头子爬上他的脖子让他背着他,你跟着我走结果是星光大道,怎么样甩他也甩不掉。 
你要照顾他,我们希望共产党活1千年,我们在它背上贴着它,哄着它,耐着它,让它为我们服务,有什 
么不好,我们不服气要打,玩言论自由你们玩不过我,你们要革命你们玩不过坦克车,说我们不搞这些, 
那搞,我们去更了,去颠了,去得了,去反了,用这种不健康的情绪在家里生闷气。 
拍桌子摔板凳是错误的,我们要和共产党合作,其实他们人太多了一点,现在共产党是6900万,比台湾人 
口多3倍,可是没有关系,你们要放弃自由,你们救共产党我们欢迎,可是我们还有老百姓。 
13亿人口和6900万比起来是19:1,19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共产党,我们广大的中国人民要干什么,我们放 
弃过去那种念头,就是我们要打天下,我们要和你作对,为什么落伍了,因为没有可行性。 

人民会吃亏,共产党说,下一代的共产党很聪明,我看到胡锦涛真的很聪明,我们也很聪明,这个时代对 
我们也很有利,大家都忘了,我们的王冲在书店里看书,死背,为什么要死背呢,因为没有钱买书。 
宋朝的王安石和他的好朋友说,我儿子是神童,看书一遍就看会,他的好朋友说哪家儿子看两遍,都是一 
遍看会,因为有高度智慧的人才能看书,今天我们就是这种人,你们北京大学就是这种人。 
各位想想看,等一下我把我爸爸在北大的文凭给你们看,我要送给校长,送给主任,那个时候毕业,1926 
年北大毕业,365个人,今天上万,你们学校这么多人,大家想想看,我小时候一个中学生后面跟着4千个 
文盲。 
我爸爸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可是我们想想看,今天你们的责任是什么,就是背后有这么多的人,他们在精 
英上精英不过你,本来你们从出生就是胜利者,父母母亲受胎的时候是2亿三亿的精子往前跑,后来是一 
个精子才出了你们。 
你们赢了13亿,所以你们到了北京大学,不要以为了到美国得了博士就完了,大家可以看到李文就是典型 
的例子,到了美国得了博士,得了什么会失落的,所以我和大家说,我们要拥抱共产党。 
我讲这一点很多人提心吊胆,包括我在内,人家说,你到大陆来要不要看长城,我说我可能没上长城先进 
了秦城。 

为什么说我不伤感,我不能伤感,我看到的北京是什么北京,我到店里的时候,他看我知道我买不起这杯 
东西,他会倒杯茶给我,那样彬彬有礼的北京已经没有了,现在是处处设防的北京,当你对人处处设防的 
时候,人变心了。 
十天以前我离开看到高金素梅去联合国去宣布日本人可恶的时候,我还送了他100万台币,不要以为我李 
敖有钱,大家知道我在坐计程车吗……威武不能曲,富贵不能淫,贫富不能贱,谢谢各位! 
今天我做个样板给大家看,我捐了35万块人民币是在北京立通向,就是告诉大家,其实胡适思想是最温和 
的,对我们有利的,现在我们开始知道立个铜像给他,当时胡适在我穷困的时候送了1000元人民币给我, 
今天我相当于1500倍的人情来还的,你们是这种人吗?可是有钱舍不得。 
问:李敖先生您好,我来自政府管理学院,我的问题和文化有关,我看过您的传记知道您年轻的时候曾经 
写过万字以上的长文,主张中国的文化要全盘的西化,过了几十年之后,您是否仍然持有这种观点,我的 
问题是,您认为中国文化的发展方向应该是什么样的?是我们要继续的全盘西化还是保留原有文化,或者 
说还有其他的道路? 
李敖:您刚刚谈到钱穆先生,我在中学的时候写信给他纠正他的错误,他就是当年燕京大学的教授,你们 
都受了他的影响,为什么呢? 
就是马克思,马克思就是全盘西化,因为他全是洋玩意,这就是我们无法完全避免,国防部你去问曹刚川 
部长,他现在不会搞刀枪之类的,一定会搞现代化武器。 
因为燕京大学有一个未名湖,“未名”两个字就是他起的,当时我谈到所谓全盘西化,这也算是一个在政 
治里面的一个罪名,就是不可以搞全盘西化,可是我必须说,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是在全盘西化中最典型 
的例子。 
过去,说信不能发表,说关公和岳飞来了,都打不过英国人,为什么呢?英国人打我们,他炮打过来,我 
们打他,打不到他,甚至看不见他,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全盘西化的原因,过去说是政治的原因特别强调 
并且挖苦和打击全盘西化,我希望说,现在可以一点了。 
共产党不喜欢笑,共产党太严肃,共产党会把冒死想做狭窄的解释,我们把它放宽一点,就是我今天的主 
要目的。 
问:我是北京大学的学生,我想问您,您是具有独立精神和批判精神的知识分子,与大众传媒的合作是否 
影响到了思考的独立性? 
李敖:谁影响谁,不错,我和人家合作,人家会对我有所照顾,或者在双方合作的时候会考虑对方的立场 
,但是必须说刘长乐先生是个怪人,他有招和一个本领,就是我打球一样打擦边球,就是很多话我们不能 
说的,他很技巧的让它说过去,而不出事,这是了不起的。 

我告诉大家,争取言论自由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就是你要说,说别人能够听得进去,中国有句老话,情于 
新,而词于巧,情拿出来是真的,可是词于巧,表达这些感情和事实的时候要讲求事实。 
问:李敖先生您好,非常有幸这次有机会给您提问,在今年的早些时候,敏瑞芳书记曾经提出一个观点, 
大概意思是说对于有反动言论的老师应该清出课堂,我想您对这样的观点有什么评价? 

李敖:我觉得作为大学一个特色,什么言论都敢接受,怎么可以叫反动言论呢,怎么可以有言论课堂呢, 
医学院里不也叫癌症吗,癌症这我们也要上,所以我们把它当成癌症来看,想出招来解决这是很重要的, 
所以我认为,在大学里面,没有什么说是可以害怕的,不能讲的,是不正确的。 
问:我相信您已经看到北大师生的热情了,我非常关心一个问题,您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北大?您希望以什 
么形势与北大学生交流? 
李敖:你叫我来干嘛,当胡锦涛请我做北大校长的时候我就来了。 
问:李敖先生您好,我是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学生,因为前不久国民党举行了党主席的直选,您在选举 
的前夜在王金平的大会上公开表示您不支持马英九作为国民党党主席,我问您,在马英九已经当选国民党 
党主席之,您认为他的政策会对两岸关系有什么影响,您对两岸关系的稳定和平发展有没有信心? 
李敖:我来北京就是怕谈台湾问题,果然这个问题就追上来了,我和你讲,这就是政治人物和思想人物的 
不同,马英九长了一个脸蛋,人也是一个好人,可是一辈子他不做事的人,我们叫他不粘锅,什么好事也 
不做,什么坏事也不做,就是笑嘻嘻的拉选票,很多票就这样给他的,所以我们认为能够做事的人是很重 
要的,摆个小脸蛋到处跑是不好的,所以我认为马英九干出了行了,他应该去演个电影或者做歌星都比较 
好,至少变个大色狼也比较好。 
问:李敖先生我非常尊重您,我对您刚刚那样说马英九先生好像不太公平,我想问一个文化的问题,您是 
怎样看待中国的屈原的文化? 
李敖:这就是典型的例子,我刚刚讲过了,去年属于我对政府不满,可是我的白打方法就是第一类的。所 
以我认为那是个弱者的表达,现在的人类要有不是弱者的表达,要用清醒的,理性的并且快乐一点的表达 
。 
我最后讲一个例子给大家听,我们都知道王安石,王安石是在中国的宁波做过官,他的小女儿很可怜,死 
在了那里,后来他调开了,临走的挖了一个小船,在对面的小船上和他的小女儿再见。“今夜扁舟来做别 
,此生从此各东西”。 

回家乡是好难的事情,大家看到唐朝人写诗,几乎有一半都是“天上明月光,疑时地上霜”,都是思故乡 
的,因为故乡对他们太遥远了,太难得了,为什么我现在说李敖我不还乡呢。 

我这次回来不是怀乡,没有乡愁,不是近乡没有情怯,不是还乡没有衣襟,没有眼泪,为什么我要这样, 
因为时代不该有乡愁,这是个错误的情趣,屈原有一个错误的情绪,他对政府是个错误的态度,我希望我 
们有一个健康快乐的心态来开创我们的未来,谢谢各位!
 

一个中学生写给李敖的信   
 
  2005年09月20日 20:45  
李敖赴大陆前,拿出一封读者来信,委托凤凰卫视董事局主席刘长乐先生打听一个叫子尤的身患癌症的中学生,现将这中学生的来信公诸于下,而明天李敖将去看望这个孩子。
李敖爷爷:
我现在是在北京大学校医院的病床上给您写的这封信。早在今年3月末,我就准备动手写它,那时我还是14岁。五十六年前的今天,也是一个14岁的少年,正在奔波流离,逃难去台湾的路上。
4月10日的生日一过,我就15岁了。前几个月发烧发得昏天黑地,但我又是个不能没事干的人,就把妈妈刚买的《李敖回忆录》和《北京法源寺》看完了,觉得很不错。《李敖回忆录》看到写马占山一段,我觉得好,念给妈妈听,还没念完就哭了。您的文章字字都喊在我心里,所谓「五十年来五百年内折话文第一二三」之说看来是实事求是!我在书的目录一页曾写下这样的感言:
3月27日读完,其间发烧严重,几次停止,今天趁两手不输液,看完最后一章,看完忽出一语「浩浩荡荡。」
后来又买了《李敖快意恩仇录》和《坐牢家爸爸给女儿的八十封信》看,感觉很爽。我只要关注上一个人,就会努力了解他,见识了您的有趣后(我是最喜欢有趣的人),我想到应该给您写信,问候一下。去年三月份,我被检查出胸腔长了一个肿瘤,且为恶性,之后就是漫长而让人回味的治病过程,一个大手术,两次胸穿,三次骨穿,四次化疗,五次转院,六次病危,七次吐血,八个月头顶空空,九死一生,十分快活!
我是在《李敖有话说》开播后不久就发病了,所以可以说,您的挥洒伴随了我的整个生病过程,化疗时,病房条件好,有电视,每天看您的《李敖有话说》是必不可缺的。电视里,您指手画脚,以嘴为刀:电视下,我在病榻上读书,以笔为刀。
我觉得咱俩有一个非常像的地方,您也是做过手术的人,但永远显露在众人面前的是谈笑风生的样子,我也如此。您总在电视上时不时炫耀自己的字,说它「一极棒」,但我妈妈觉得她的字比您好,而我姥姥的字比我妈妈还好,所以我们家人的字已不是「一极棒」能形容的了,而是一家子「超级棒」!
《李敖回忆录》里对教育的文化我很有体会,我现在正在做一个工作,采访身边的朋友,对初中三年做总结。
北京的学校与您那时的大不一样,除了我们也会有初恋情人,也会有自己的